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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瓷盟(第1页)

瓷盟的船靠岸时,沈青釉站在码头上,怀里抱着那只云破罐。罐身上的新釉"占城紫"在阳光下泛着若隐若现的微光,恍若有人将一幅水墨丹青封存于釉层之中,任阳光穿透、浸染、消融。

船上下来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各色的衣裳,说着各样的话。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妇人,穿靛蓝长衫,头戴方巾,说话带着徽州口音,尾音往下沉,像谁把一句话的末尾,封进了窑里。

"沈姑娘?"妇人走近,目光落在云破罐上,眼底的火微微一动,"占城紫?"

"是,"沈青釉说,"您是……"

"徽州,程氏,"妇人说,"程家窑的当家。我家老爷去景德镇学过瓷,沈砚之老爷教过他雨过天青的配方,说瓷是火里生的,人是瓷里活的。老爷记着这话,记了二十年,死前传给了我。"

她顿了顿,眼底渗出一丝复杂的光:

"老爷死了,程家窑封了,谢家的人占了矿洞。我带着人,从徽州逃出来,走水路,到月港,到占城。听说姑娘在这里烧窑,就赶来了。姑娘要人,我有人。姑娘要土,我有土。姑娘要火——"

她看向阶梯窑,五阶窑静静卧在阳光下,像一条龙盘在山腰上,鼻孔里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我有命,"她说,"命在,火就在。"

沈青釉看着她。她的脸被海风吹得有些发黑。她的眸子却格外明亮,如同窑炉深处那簇倔强的火焰,明明已到熄灭的边缘,却仍固执地燃烧着最后的光亮。

"程当家,"沈青釉说,"瓷盟现在有多少人?"

"三十六堂,散了二十堂,还剩十六堂。十六堂里,能烧窑的,不过八堂。八堂里,愿意跟姑娘走的,只有五堂。"

"五堂?"

"五堂,"程当家说,"回春堂周老爷子死了,可他的徒弟还在。德化窑陈老汉在,徽州程家窑在,泉州港的海青天窑在,月港的云破窑在。加上姑娘的霁月堂——"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五堂合一,就是新瓷盟。"

沈青釉没说话。她看向海面,灰绿色的海水里,几艘商船静静停泊在码头,灰白的船帆在微风中轻轻鼓动。帆布上印着各色堂号的标记——青花淡雅,釉里红浓艳,斗彩绚丽,远远望去,竟像是有人将一窑烧坏的瓷器打碎,随手将那些斑驳的碎片撒在了帆面上。阳光斜照,那些残缺的纹样在帆布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仿佛在诉说着某种残缺的美。

"五堂不够,"她说,"要八堂,要十六堂,要三十六堂。烧到三十六堂都活了,景德镇就活了。景德镇活了,天青釉就活了。"

"怎么活?"程当家问,"谢家的人追着,皇后的懿旨压着,御窑厂的兵封着路。我们出海是逃。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不是逃,"沈青釉说,"是换。用新瓷,换旧规矩。用海青天,换雨过天青。用占城紫,换血胎瓷。换到天下的人知道,中国的瓷,不只是青花,不只是白瓷,还有天青,还有海青,还有紫。换到谢家追不上,皇后管不到,御窑厂封不住——"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时,天就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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