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柴,麻烦您加一捆细柴。"
陈老汉塞进去一捆细椰壳柴。火苗蹿了一下,又稳下来,像谁把一粒将熄的炭,悬在了半空,却总也不熄。
半个时辰后,第三阶的火膛里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炸裂,是收缩,是砖壁在高温下发出的呻吟,像谁在暗处叹气。
"正常,"萧烬说,"阶梯窑的砖是红土夯的,比景德镇的耐火砖软,高温下会收缩。收缩过了,就裂。裂了,火就蹿出来。"
"蹿出来怎么办?"
"封,"萧烬说,"用湿泥封。可封了,气就堵了。气堵了,釉就死了。"
沈青釉没说话。她看着火膛里的云破罐,罐身上的紫色越来越深,像谁把一整场火烧,都凝在了釉层里。那紫色不是她要的天青,却比天青更艳,比釉里红更深,像谁把一生的血,都滴进了釉里。
"再等等,"她说,"等紫色沉下去,天青浮上来。"
她等了。等了一刻钟,等了两刻钟,等了三刻钟。火苗在椰壳柴上跳跃,从青到白,从白到黄,从黄到红,像谁把一窑烧坏的釉色,重新调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云破罐的罐身上,那层紫色忽然淡了。不是褪了,是沉了,像谁把一滴墨滴进了浑水里,墨沉了底,水清了,露出一线天光。
"天青,"沈青釉说,声音轻下去,像釉面上浮着的一层极薄的亮青,"雨过天青。"
萧烬凑近。他的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像一窑刚出窑的瓷,釉色还热,却已经定了型。他看着云破罐,眼底的黑色沉得像两个洞,可此刻洞里有光,是窑火的光,是二十年未散的余烬。
"活了?"
"活了,"沈青釉说,"可活了的,不只是釉。"
"还有什么?"
"还有我们,"她说,"你和我,我父亲和萧夫人,陈老汉和瓷盟。两代人的火,两代人的瓷,两代人的死。现在,活在这只罐里了。"
她伸出手,想从火膛里取出云破罐。萧烬按住她的手,手掌很烫,掌心灼热得几乎要烙进她的肌肤。
"烫,"他说,"等熄了。"
"等不及,"她说,"第四阶要传火,第五阶要收火。时辰过了,釉就死了。"
她挣脱他的手,从火膛里取出云破罐。罐身很烫,隔着粗布衣裳,也能感觉到那股灼。她把罐放在第四阶的火膛前,看着陈老汉点燃第四阶的火。
火苗顺着砖缝往上蹿,像谁在爬楼梯,爬一步,歇一步,喘不上气。第四阶的火比第三阶弱,像谁把一捧干草,扔进了水里,湿了,燃不起来。
"传不上,"陈老汉说,"第三阶的温度太高,第四阶的砖壁裂了,气漏了。"
沈青釉看向砖壁。果然,第四阶的砖壁上有一道细缝,像谁用指甲在素坯上刻了一道,不深,却足够让气漏出去。
"封,"她说,"用湿泥封。"
"封了,气就堵了,"萧烬说,"第五阶收不了火,釉就死了。"
"不封,"沈青釉说,"气就散了,第四阶的温度上不去,云破罐的釉色定不了型。定型不了,前功尽弃。"
她顿了顿,看着那道细缝。缝隙里漏出一丝火光,像一粒将熄的炭,悬在了半空,却总也不熄。
"我有办法,"她说,"用釉料封。釉料是浆,浆干了,结一层皮,皮透气,却不漏火。像谁把一层薄胎,罩在了素坯上。"
她从配釉房里取来一钵釉料,灰白的浆,是海青天的底釉。她用木棍挑起一缕,涂在砖缝上,浆顺着缝往里渗,像谁把一缕烟,织进了布里。
"等,"她说,"等浆干了,第四阶再点火。"
她等了。等了一刻钟,等了两刻钟,等了三刻钟。浆在砖缝上结了皮,像谁把一层薄胎,罩在了素坯上,透气,却不漏火。
"点火,"她说。
陈老汉塞进去第一捆椰壳柴。火苗蹿起来,顺着砖缝往上走,像谁在爬楼梯,爬一步,歇一步,终于喘上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