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城人的窑在半山腰上,是阶梯窑。一阶一阶往上垒,像谁把一摞素坯碗,码成了塔。每一阶有一个火膛,单独烧,单独控温,不像龙窑那样一窑到底,火候却更难拿捏。
"这窑,"陈老汉摸着窑身的砖,砖是红土夯的,粗糙,却耐火,"和景德镇的不一样。景德镇的龙窑,火是活的,顺着山势往上蹿,像一条龙在呼吸。这阶梯窑,火是死的,一阶一阶,像人在爬楼梯,爬一步,歇一步,喘不上气,就塌了。"
"塌过?"沈青釉问。
"塌过,"陈老汉说,"去年暹罗人那窑,就是第三阶的火膛炸了,火往下蹿,把下面两阶都埋了。七个人,没一个跑出来。"
沈青釉没说话。她走进第一阶的火膛,火膛不大,只能蹲一个人,砖壁被火熏得发黑,却在某些角落泛着极淡的红,像谁把一缕未散的窑火,封在了砖缝里。
她伸手抠了抠砖缝,抠出一小撮红色的土。土很细,比景德镇的高岭土细,却比瓷石粗,像谁把一捧研细的墨,调进了骨灰里,墨化开了,悬着,却不沉。
"这土,"她说,"含铁量高,比黄山矿料还高。烧好了,是火烧天青。烧不好,是血胎瓷。"
"血胎瓷?"陈老汉的脸色变了,"姑娘,这土……"
"不一定是血胎瓷,"沈青釉说,"血胎瓷要低温氧化,这土要高温还原。温度到了,铁就活了,就青了,就紫了。温度不到,铁就死了,就红了,就黑了。关键是火候,不是土。"
她走出火膛,看着阶梯窑的整体。五阶,每阶相隔三尺,像谁把五个龙窑的头叠在一起。最上面一阶的烟囱很细,笔直地插在天穹里。
"萧烬,"她说,"这窑怎么烧?"
萧烬站在窑下,仰头看着。他的脸在日头下显得很硬。
"一阶一阶烧,"他说,"从下往上,前一阶的温度传到后一阶,像接力。第一阶是底火,第二阶是养火,第三阶是主火,第四阶是控火,第五阶是收火。每一阶的时辰不一样,第一阶要长,养足底气。第三阶要稳,不能急,不能缓。急了,火蹿,窑炸。缓了,火萎,釉死。"
"你怎么知道?"
"我母妃的秘档里,"他说,"有占城阶梯窑的图谱。她当年想在这里建窑,烧一窑火烧天青,和前朝的宝藏一起,藏进瓷里。"
沈青釉看着他。他的眼里此刻有光,是日头的光,是窑火的光,是二十年未散的余烬。
"她没烧成?"
"没烧成,"萧烬说,"她死在景德镇了。可图谱留下来了,在我手里,藏了二十年。"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泛黄的,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块,纸上画着五阶窑的剖面,每一阶标注着时辰、温度、柴种。字迹很淡,却在某些笔画处格外用力,像写字的人在极力克制什么。
"这是你母妃的字?"
"是,"萧烬说,"她写字,笔画末尾往上挑,像釉里红的晕。她说,写字和烧瓷一样,要有火候。火候到了,字就活了。火候不到,字就死了。我想她说的火候就是功夫。"
沈青釉接过纸,对着日头照了照。纸很薄,逆光下能看见某些笔画处渗着墨。她忽然发现,在第五阶的烟囱旁边,有一个极小的点,墨色的,像一粒痣,像一滴血,像谁把一生的执念,都凝在了一个点上。
"这是什么?"她问。
"出口,"萧烬说,"窑塌的时候,从烟囱爬出去。我母妃说,阶梯窑的烟囱是活的,像龙的鼻孔,吸气,呼气。塌了,气堵了,可从鼻孔里钻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沈青釉没说话。她把纸折好,收回袖中,然后走向堆料的地方。红土堆在那里,像一座小山,土色发红,在日头下泛着暗光,像谁把一窑烧坏的血胎瓷,碎成了粉,堆在了一起。
"装窑,"她说,"按图谱,第一阶放素坯,第二阶放试片,第三阶放云破罐。罐是父亲的胎,我的釉,德化的白,月港的火。现在,加占城的红。"
陈老汉看着她,眼底的皱纹里渗出一丝担忧:"姑娘,第三阶是主火,最险。云破罐放在那里……"
"险才要放,"沈青釉说,"瓷是火里生的,人是瓷里活的。不险,瓷活不了。不活,人死不了。死了,才能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