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上漂了七日。
沈青釉没有进过舱。她坐在船头,背靠着桅杆,怀里抱着那只云破罐。罐身上的海青天被日头晒了七日,釉色比月港时更淡了些,像谁把一层薄釉,罩在了素坯上,还没入窑,颜色浮着。
"姑娘,"周顺从船尾走来,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饭是糙米饭,腌的鱼,您吃点。"
沈青釉接过碗。米粒发黄,很硬。她夹了一筷子腌鱼,咸,腥,带着海风里的潮气。
"到哪了?"沈青釉问。
"占城国,"周顺说,"再往前半日,到港口。督陶官大人说,那里有高岭土,和景德镇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红,"周顺说,"景德镇的高岭土是白的,像瓷石。占城的高岭土是红色的,像铁锈,像血胎瓷的矿料。"
沈青釉的手顿住了。筷子尖上的腌鱼掉回碗里,米粒溅起来,落在云破罐的罐身上,撒在了釉面上。
"血胎瓷的矿料,"她说,"黄山是谢家的私产,占城怎么会有?"
"不是血胎瓷,"萧烬的声音从桅杆后面传来,"是另一种矿。谢家禁天青釉,禁的是铁元素。可铁元素不止黄山有,占城、暹罗、波斯湾,各地都有,只是成色不同。景德镇的高岭土白,烧出来的是青花、白瓷。占城的高岭土红,烧出来的是另一种天青。"
"不是雨过天青,是火烧天青。铁元素在高温下还原,白土出青,红土出紫。紫不是禁色,是异色。异色出海,换的是黄金、象牙、宝石,不是规矩、皇权、命。"
沈青釉放下碗。她看着萧烬,眼底的火微微一动,像窑膛深处将熄未熄的余烬。
"你要我烧紫釉?"
"我要你烧活路,"萧烬说,"海青天在月港活了,可月港是起点,不是终点。谢家的人追来了,皇后的懿旨到了泉州,瓷盟的人在码头被扣了货。我们要在占城落脚,烧一窑新瓷,换一批新土,换一条新路。"
"然后呢?"
"然后北上,"萧烬说,"去暹罗,去波斯,去欧洲。让天下的人知道,中国的瓷,不只是青花,不只是白瓷,还有天青,还有海青,还有火烧的紫。烧到谢家追不上,烧到皇后的懿旨管不到,烧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烧到规矩变了,天就青了。"
沈青釉没说话。她低头看着云破罐,罐身上的海青天在日头下泛着幽微的光,像谁把一幅山水画,封进了釉层里,却让海浪去磨,让海风去吹,磨淡了,吹薄了。
"萧烬,"她说,"你说过要换天。换天不是烧瓷,是烧命。你的命,我的命,瓷盟的人的命。烧完了,瓷活了,人死了。这买卖,亏。"
"不亏,"萧烬说,"瓷活了,人就活着。人活在瓷里,不是活在窑里。你父亲不在了,可他的瓷还在。我母妃也不在了,可她的诗还在。人活着,是活一口气。气散了,人就散了。气聚着,人就聚着。瓷是聚气的,火是散气的。烧了,聚了,能活,就不亏。"
箫烬伸出手,握住沈青釉的手腕。他的手很烫,像刚从窑膛里抽出来的砖,指腹的薄茧擦过她的腕脉,带起一阵细微的疼。
"沈青釉,"他说,"占城的高岭土,你烧不烧?"
"烧,"她说,"可不是为你换天。是为瓷活。瓷活了,人就活。人活了,天青不青,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