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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港的远方(第1页)

三日后,月港。

沈青釉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的景象。码头很大,青石铺的,延伸进海里,像谁把一条龙的尾巴,甩进了水里。码头上堆满了木箱,箱上印着各国的文字——汉字、阿拉伯文、梵文。

码头上的茶铺里,有安溪的铁观音,伙计递给沈青釉崭新的茶盏。

沈青釉接过盏。盏是新的,白瓷,胎质细腻,釉色如脂,和占城国的瓷不一样。她抿了一口,茶汤清醇,回味甘甜,那滋味仿佛将整个春天的细雨都揉进了这片小小的茶叶里,让人想起雨后的茶园,嫩绿的芽尖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这盏是……"

"德化窑的中国白,"说话的人竟是周顺,"月港的瓷盟窑口烧的。姑娘,我们到了。"

周顺跟着几个水性好的瓷工竟都几乎和他们同时到了码头。

沈青釉放下茶盏,看向码头深处。那里有一座窑,砖砌的,不大,窑前站着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各色的衣裳,说着各样的话。

"瓷盟的人?"她问。

"是,"萧烬从身后走来,他的衣裳已经干了,却皱得像谁把一窑烧坏的素坯,揉成了一团,"三十六堂散了,可人心没散。有人先我们一步,来了月港,占了码头,建了窑。他们烧的不是青花,是德化窑的秘法,胎质如玉,釉色如脂。"

沈青釉走向那座窑。窑前的人看见她,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她。

他们眼底的火微微一动,像窑膛深处将熄未熄的余烬,被风一吹,又亮了一瞬。

"沈姑娘?"一个老者走出来,白发,驼背,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是用来测窑温的,"霁月堂的沈青釉?"

"是,"沈青釉说,"您是……"

"德化窑,陈老汉,"老者说,"二十年前,我去景德镇学瓷,在霁月堂住过三个月。沈砚之老爷教过我分水技法,说瓷是火里生的,人是瓷里活的。我记着这话,记了二十年。"

他顿了顿,眼底的皱纹里渗出一丝复杂的光:

"听说老爷走了,霁月堂封了,姑娘来了月港。我等了三天,知道姑娘会来。窑已经备好了,柴是三年的老松,土是德化的高岭土,釉是本地的草木灰。姑娘要烧什么,尽管说。"

沈青釉看着那座窑。她忽然想起霁月堂的龙窑,想起父亲的手,想起"两窑火,一窑生,一窑死"。

"我想烧天青釉,"她说,"给人用的瓷,做盛茶的瓷,给花插的瓷。让景德镇的人知道,天青釉不是禁物,是活物。是火里生的,是瓷里活的,是人心里可以等的。"

窑口的青烟渐渐消散在暮色里,码头上喧闹的人声也一点点沉寂下来。远处的海面上,一叶孤帆缓缓驶近,帆影映在水面上,恍惚间就像有人将一幅水墨丹青轻轻投入到了碧波之中。

"好,"陈老汉说,"烧。姑娘配釉,我投柴。烧到釉色活了,天就青了。"

傍晚时,窑里点了火。

沈青釉站在窑前,手里握着测窑温的木棍。陈老汉在投柴孔前,一捆一捆地塞柴,动作很慢,像在数柴的根数。

周顺在配釉房里,搅着釉料,灰白的浆在钵里转圈,像谁把一捧研细的墨,调进了水里。

萧烬站在她身侧,手里握着那只云破罐。罐是湿的,暗纹已经没了,可罐身还在,釉色还在,胎质还在。

"沈青釉,"他说,"这窑烧什么?"

"烧天青釉,也烧中国白。两样合一,就是新瓷。新瓷出海,换土,换火,换釉,换——"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也换规矩。"

萧烬没说话。他伸出手,把云破罐递给她。她接过,放在窑膛中央。

"父亲的瓷,我的釉,德化的胎,月港的火。四样合一,烧一窑新瓷。"

她退出窑膛,看着陈老汉一块一块地垒上砖石,一层一层地糊上泥。窑门渐渐合拢,慢慢闭上。

"点火,"她说,"晨起火,午加柴,暮封窑。老规矩。"

陈老汉塞进去第一捆柴。柴是三年的老松,油脂足,火旺,一入窑便发出噼啪的响,像谁在暗处鼓掌。沈青釉站在窑头,手里握着测温的木棍,棍头的布已经燃过了,剩一截焦黑的炭。

她看着那炭,想起父亲的手,想起"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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