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是我爹说的。"
占城国的港口很小,比月港小一半。码头是木桩打的,桩上缠着海藻,滑腻腻的,踩上去像踩在釉面上。沈青釉下船时,萧烬扶了她一把,手掌贴在她腰后,隔着粗布衣裳,也能感觉到那股烫。
"箫烬,"她说,"手。"
箫烬收回手,"在御窑厂,扶女眷下轿是规矩。"
"这里不是御窑厂,"她说,"我也不是女眷。"
她迈步下船。
码头上有几个人,肤色黑,穿短褐,头上缠着布,说的是占城话,尾音往上挑,像谁把一句话的末尾,烧成了釉里红的晕。他们看见沈青釉,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她。
"女人?"其中一个说,用的是生硬的官话,"烧瓷的?"
"是,"沈青釉说,"从月港来。要土,要高岭土。"
那人嘴角一扬,笑得灿烂,两排整齐的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珍珠。那笑容里透着几分狡黠,又带着几分真诚,让人捉摸不透。
"高岭土有,"他说,"红的,白的,黑的。要哪种?"
"红的,"沈青釉说,"火烧天青,要红土。"
那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着沈青釉,眼底的浑浊里渗出一丝精明,像谁把一窑烧坏的瓷,碎成了粉,撒进了眼里。
"红土贵,"他说,"比白土贵三倍。而且,红土不是谁都能烧的。烧不好,窑塌,人死。去年有个暹罗人,买了三船红土,烧了一窑,塌了,埋了七个人。"
"我烧,"沈青釉说,"塌了,埋我。不塌,红土我全要。"
那人看着她,很久很久。久到海面上的帆影近了,久到码头上的鱼腥散了,久到萧烬从身后走过来,手按在剑柄上。
"好,"那人说,"红土在山上,明日带你们去。今夜,住我家。"
他转身走向码头深处,沈青釉跟上去。萧烬走在她身侧,脚步很轻,步履轻盈得像是怕惊扰了夜色。
"沈青釉,"萧烬说,"红土危险。"
"我知道。"
"知道还烧?"
"不烧,就没有土。没有土,就没有瓷。没有瓷,就没有活路。你说过,瓷是聚气的。气散了,人就散了。我要聚气,就得烧。烧到气聚了,人就活了。"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的山影。山不高,却红,像谁把一窑烧坏的血胎瓷,碎成了粉,撒在了山上。
"而且,"沈青釉继续说,"我想看看,火烧天青是什么颜色。雨过天青是父亲的,海青天是我的,火烧天青——"
她没说完。海风大了,吹散了她的声音。可萧烬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