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也是我爹说的。"
装窑用了半日。素坯是占城本地烧的,胎质粗糙,却比景德镇的素坯厚,像谁把一截月光,捏成了形,又裹了一层泥。试片是沈青釉自己捏的,指甲盖大小,施了海青天的釉,放在第二阶,看红土如何与旧釉交融。
云破罐放在第三阶,最深处,火最旺。罐身上的海青天在火光里泛着灰,像谁把一捧研细的墨,调进了水里,墨没化开,悬着。
"封窑,"沈青釉说,"第一阶,点火。"
陈老汉塞进去第一捆柴。柴是占城的椰壳柴,油脂少,火旺,却不持久,像谁把一捧干草,扔进了火膛。火苗蹿起来,舔着砖壁,发出噼啪的响,像谁在暗处鼓掌。
沈青釉坐在第一阶的火膛前,手里握着测温的木棍。棍头是椰壳纤维缠的,比布耐烧,却比布粗,测出来的温度不准,只能凭经验。
"第一阶要烧四个时辰,"萧烬说,"养足底气,才能传上第二阶。"
"我知道,"沈青釉说,"你母妃的图谱上写了。"
她没看他,看着火苗。火苗在椰壳柴上跳跃,像一粒将熄的炭,悬在半空,却总也不熄。她想起景德镇的老松柴,油脂足,火旺,一入窑便发出沉郁的响,像龙在呼吸。椰壳柴不同,声音尖,火苗蹿,像鸟在叫,像雀在跳。
"不一样的火,"她说,"烧不一样的瓷。"
"是,"萧烬说,"景德镇的火是龙的火,占城的火是鸟的火。龙火沉稳,鸟火浮躁。沉稳的烧青花,浮躁的烧紫釉。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人也一样。我是龙的命,却走在鸟的路上。你是鸟的命,却守着龙的窑。我们换一换,就都活了。"
沈青釉没说话。她看着火苗,从白到黄,从黄到红,从红到白,像谁把一窑烧坏的釉色,重新调了一遍,烧出了新的可能。
四个时辰后,第一阶的火熄了。温度传到第二阶,陈老汉点燃第二阶的火膛,火苗顺着砖缝往上蹿,像谁在爬楼梯,爬一步,歇一步,喘不上气。
第二阶烧了三个时辰。试片在火膛里变了色,海青天的釉从灰白变成青灰,又变成一种浑浊的紫,像谁把一滴墨滴进了浑水里,墨没散,凝成一缕,又迅速沉下去。
"紫了,"陈老汉说,"可紫得不透,像蒙了一层纱。"
"第三阶,"沈青釉说,"主火。"
她走向第三阶,脚步很轻,像踩在碎瓷上。萧烬跟在她身后,手按在剑柄上,剑身上的龙纹被磨淡了,像谁把一窑烧坏的瓷,重新烧了一遍。
第三阶的火膛里,云破罐静静地躺着。罐身上的海青天在火光里泛着灰,像谁把一幅山水画,投进了水里,墨晕开了,颜色淡了。
"点火,"沈青釉说。
陈老汉塞进去第一捆椰壳柴。火苗蹿起来,比第一阶、第二阶都旺,像谁把一捧干草,扔进了油里。火舌舔着云破罐的罐身,釉色在火光里变了,从灰白变成青灰,从青灰变成一种极淡的紫,像谁把一滴血,滴进了水里,血化开了,散了,又凝成一缕。
"紫了,"萧烬说,"火烧天青。"
"还没,"沈青釉说,"紫是紫,天青是天青。紫是铁元素低温氧化的颜色,天青是高温还原的颜色。现在火太旺,温度太高,铁活了,却蹿了。要减柴,控温,让铁稳下来,沉下去,凝成一线。"
她拿起木棍,拨了拨火膛里的柴。柴是椰壳的,火旺,却不持久,拨一拨,火苗便矮下去,从白到黄,从黄到红,像谁把一窑烧坏的釉色,重新调了一遍。
"减柴,"她说,"半个时辰后,再加。"
陈老汉的双眼微微眯起,眼底慢慢露出一丝惊异。他烧了三十年窑,从没见过女人控火。控火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要眼准,手稳,心定。眼不准,火候过了。手不稳,柴加多了。心不定,瓷就死了。
沈青釉的心定。她看着火苗,从红到黄,从黄到白,从白到青。青色不是火苗的颜色,是云破罐的颜色,是海青天的颜色,是父亲手里那片碎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