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阶烧了半个时辰。温度传到第五阶,萧烬亲自点燃第五阶的火膛。火苗很弱,像谁把一粒将熄的炭,悬在了半空,却总也不熄。
"收火,"沈青釉说,"第五阶是收火,温度不能高,不能低。高了,釉色定了型,却脆了,一碰就裂。低了,釉色不定型,像一团泥,扶不上墙。"
她坐在第五阶的火膛前,手里握着测温的木棍。棍头的椰壳纤维已经燃尽了,剩一截焦黑的炭,像谁把一粒将熄的炭,悬在了半空。
"时辰到了,"萧烬说,"封窑。"
"再等等,"沈青釉说,"等火苗从白到青,从青到灭。青是最后一色,青灭了,火就死了。火死了,釉就活了。"
她等了。等了一刻钟,等了两刻钟,等了三刻钟。火苗在椰壳柴上跳跃,从白到青,从青到灭,像谁把一窑烧坏的釉色,重新调了一遍,最后终于熄了。
"封窑,"她说。
陈老汉和沈青林、沈青柏一起,用湿泥封了第五阶的火膛。泥是红土和的,粗糙,却耐火,像谁把一捧研细的墨,调进了水里,墨化开了,悬着,却不沉。
沈青釉站在阶梯窑下,仰头看着。五阶窑在暮色中沉默如卧,像一条龙盘在山腰上,脑袋朝天,鼻孔里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三日,"她说,"三日后开窑。"
她转身走向占城人的茅屋,脚步很轻,像踩在碎瓷上。萧烬跟在她身后,手按在剑柄上,剑身上的龙纹被磨淡了,像谁把一窑烧坏的瓷,重新烧了一遍。
"沈青釉,"他说,"这窑若成了,下一步去哪?"
"暹罗,"她说,"暹罗有白砂,波斯湾有碱石。海青天要活,不能只靠占城的红。要各地的土,各地的火,各地的釉。烧在一起,才是新瓷。"
"若不成呢?"
"再烧,"她说,"烧到成为止。"
三日后,窑开了。
沈青釉站在第五阶的火膛前,看着陈老汉撬开湿泥。泥是红土和的,干了,结了一层硬壳,像谁把一层薄胎,烤成了瓷。
火膛里的云破罐静静地躺着。罐身上的釉色变了,不是海青天的灰白,不是火烧天青的紫,是一种新的颜色——白里透青,青里含紫,紫里泛红,像谁把德化的胎、天青的釉、占城的红,揉在了一起,烧出了第四种可能。
"这是……"陈老汉凑近,眼里有难以掩饰的讶异。
"新釉,"沈青釉说,"不是海青天,也不是火烧天青,是占城紫。海上的天,雨后的青,德化的白,占城的红。四样合一,一窑新火。"
她捧起罐,走出火膛。日头照在罐身上,那层紫色泛着幽微的光,像谁把一幅山水画,封进了釉层里,却让日头去晒,让海风去吹,晒深了,吹透了。
"萧烬,"她说,"这窑活了。"
"活了,"萧烬说,"可活了的,不只是釉。"
"还有什么?"
"还有我们,"箫烬说,"还有瓷盟。占城紫一出,瓷盟的人就有信了。信到了,人就聚了。人聚了,气就足了。气足了,天青不青,不重要。"
沈青釉看向远处的海面。海是灰绿色的,像谁把一窑烧坏的釉色,泼进了水里,浓得化不开。可此刻,海面上有一叶孤帆,帆是灰白的,却印着一朵青花,帆面上那朵青花格外醒目。
孤帆在碧波间起伏,青花也随之轻轻摇曳,远远望去,竟分不清是帆在动,还是花在游。
"是瓷盟的船,"萧烬说。
沈青釉没说话。她捧着云破罐,走向码头。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时光。
她知道,这条路还长。从占城到暹罗,从暹罗到波斯,从波斯到欧洲。一窑一窑地烧,一罐一罐地装,烧到气聚了,人就活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瓷盟的船后面,还跟着另一艘船。船帆是黑的,没有标记,仿佛刻意抹去了身份。
它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就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野兽,随时可能发起突袭。
船上的人,手里握着皇后的懿旨,眼里映着谢家的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