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里有什么?"
"有矿,"萧烬说,"还有尸骨。承平五年的,我母妃的侍女,沈砚之的……"他顿了顿,"同伴。他们没死全,有人爬了出来,把矿洞封了,用封门石,用勿用的口令。我打开了,看见了。。。。。。"见人多耳杂,后面的话,箫烬没说完。
萧烬的眼睛,黑色的眸子,此刻有光,像极了窑火的光,像矿洞里二十年未散的余烬。
"你母妃的秘档呢?"
"在瓷里,"萧烬说,"血胎瓷的暗纹,只有天青釉的光能照出来。我母妃把秘档刻在了暗纹里,你父亲把钥匙藏在了天青釉的配方里。两把钥匙,一窑火,开了,前朝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握住沈青釉的手。他的手很烫,像刚从窑膛里抽出来的砖,指腹的薄茧擦过她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疼。
"沈青釉,"他说,"开窑。现在开。谢家的人到了,我们就没机会了。"
沈青釉看着他的眼睛。那眼底的光在跳,像窑火在风里摇晃。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两窑火,一窑生,一窑死"。
原来生和死,从来不在一窑里。生是开,死是封。开了,釉色活了,人也活了。封了,釉色死了,人也会死。
"开窑,"她说,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窑火的噼啪声,"现在开。"
沈青林和沈青柏愣了一下,随即扑向窑门。撬棍插进砖缝,砖石一块一块被撬下来,泥一层一层被扒开,窑门渐渐敞开,热浪像一头困兽,终于挣破了牢笼。
沈青釉不退,反而上前一步。她要看的是最里面那一匣——素坯罐,和那片碎瓷。
匣钵搬出来了。素坯罐完好,罐身的线条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像谁把一幅画,投进了水里。碎瓷也在,釉面炸裂如蛛网,中央一线天青,却比三日前的更亮了些。
沈青釉伸出手,指尖触到罐身。温度还很高,烫得她指节发白,她却没缩手。
"萧烬,"她说,"天青釉的光,怎么照?"
"用月光,"萧烬说,"雨过天青,要雨后的月光。今夜有月,等暮色沉了,月光照在釉上,暗纹自现。"
"若照不出来呢?"
"那就再烧一窑,"萧烬说,"烧到照出来为止。"
沈青釉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淡,像釉面上浮着的一层极薄的亮青,风一吹就散了,可确实存在过。
"好,"她说,"那就等。等月,等釉,等暗纹。"
她转身看向镇子东头的方向。那里有一队人马正沿着山路蜿蜒而来,马蹄声很急,像谁在青石板路上撒了一把豆子,噼里啪啦地滚过来。
谢家的人到了。
"封院门。周叔,取柴来,堆在院墙下。沈青林,沈青柏,投柴孔对准院门,火若进来,就烧。"沈青釉说。
"姑娘……"周顺的声音发颤,"这是要……"
"守窑,"沈青釉说,"霁月堂的窑,我父亲的天青瓷,不能毁在谢家手里。他们要来,就从火里过。"
萧烬看着她。她的脸在窑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像一窑刚出窑的瓷,釉色还热,却已经定了型。他忽然从腰间抽出剑,玄铁铸的,剑身刻着御窑厂的龙纹。
"我守前门,"箫烬说。
沈青釉没说话。她拿起那片碎瓷,放在掌心,双手合十,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她松开手。
"碾碎它,"她说,"加进釉料。今夜月光照出来之前,我们再烧一窑。"
她转身走向配釉房,身后的龙窑在暮色中沉默如卧,窑身两侧的投柴孔里,火苗还在蹿。
院门外,马蹄声近了。谢家的人马在霁月堂门前停住,为首一人骑棕色马,披藕荷色斗篷,斗篷上绣着云纹——是谢婉清。
"沈姑娘,"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柔得像釉面上的浮光,"妾身奉皇后娘娘懿旨,来取天青釉。开门吧,免得伤了和气。"
沈青釉站在配釉房里,手里握着陶钵,木棍在浆里慢慢搅动。浆色青灰,比午时更透些。
"谢姑娘,"沈青釉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院门,"天青釉不是取的,是烧的。火候到了,釉色活了,您再来。火候未到,院门不能开。"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传出谢婉清的笑声,那笑声清脆地穿透了紧闭的门扉。
"沈姑娘,您以为萧烬回来了,就有靠山了?他额角的血口,是谢家人砍的。他手里的那片瓷,是从矿洞里抢的。皇后娘娘的懿旨,不是来取釉的,是来取命的。您开门,妾身只取釉。您不开门,妾身连窑带人,一起封。"
沈青釉的手顿住。木棍在钵里转了个圈,挑起一缕浆,看着它慢慢淌回去。
"那就封,"她说,"封了霁月堂,封了龙窑,封了景德镇。天青釉的秘方,我藏好了。您找不到,皇后也找不到。除非——"
"除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