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最后一日。
沈青釉寅时便站在了龙窑前。她一身粗布短褐,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挽起,没戴别的首饰。
她手里握着一根细木棍,棍头缠着布,是用来测窑温的——布缠得紧,入窑即燃,看燃速知火候。
"姑娘,"周顺从身后走来,手里捧着一只陶钵,"釉料,这是最后一遍。"
沈青釉接过钵,用木棍挑起一缕浆,对着晨光看了看。
浆色青灰,比昨日更透些,像谁把一捧研细的墨,调进了水里,墨化开了,悬着,却不沉。
"可以了,"她说,"封釉。"
她把钵递给周顺,转身走向龙窑。
窑门是砖石砌的,封了三日,此刻要撬开,重新装匣。沈青林和沈青柏站在两侧,手里握着撬棍,等她下令。
"可以撬窑门。"
窑门开了。
热浪扑面而来,不是灼人的烫,是温的。窑膛里的砖壁被火熏得发黑,却在某些角落泛着极淡的红。
沈青釉走进窑膛。灰烬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仰头看着窑顶,那里的黑灰也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红,像是被岁月浸染的血色,又似某种古老而隐秘的暗示。
"装匣,"她说,"素坯在下,试片在上。"
同时在心里默默念叨:试片是父亲的,他的胎,我的釉,烧出来,才算完整。
周顺从外面递进来一只素坯罐。罐身修长,线条流畅,是沈砚之生前最后一只坯。沈青釉接过,放在窑膛中央,然后取出那片碎瓷——釉面炸裂如蛛网,中央一线天青的那片——放在罐旁。
"姑娘,"周顺的声音从窑外传来,"箫督陶官……还没消息。"
沈青釉的手停顿了下。碎瓷在她掌心泛着幽微的光,心里也在问"箫烬怎么样了?"的答案。
"再等等,等到午时。"沈青釉说。
她走出窑膛,看着沈青林和沈青柏重新封窑。砖石一块一块垒上去,泥一层一层糊上去,窑门渐渐合拢,像谁把眼睛,慢慢闭上。
"点火,"她说,"晨起火,午加柴,暮封窑。老规矩。"
沈青林抱起一捆粗柴,从投柴孔塞进去。柴是三年以上的老松,油脂足,火旺,一入窑便发出噼啪的响,像谁在暗处鼓掌。
沈青柏跟着塞了一捆中的,火势稳了些,窑膛里的温度慢慢升起来。
沈青釉站在窑头,手里握着测温的木棍,棍头的布已经燃过了,剩一截焦黑的炭。她看着那炭,想起萧烬说过的话——"各做各的,烧同一窑火"。
此刻,御窑厂的龙窑也该点火了。萧烬若在,他会坐在窑前,膝头摊着窑册,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他若不在,御窑厂的人会照常烧窑,不会等他。
她也不该等,可她却在等他。
午时近了。
龙窑的温度已经升到了最高,窑身两侧的砖壁泛着暗红,像谁把一层血,刷在了龙鳞上。沈青釉站在投柴孔前,手里的木棍换了一根又一根,棍头的布燃得越来越快,说明火势还在往上蹿。
"加柴,"她说,"细的,控温。"
沈青柏抱起一捆细柴,正要塞进去,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那急促的马蹄声,如骤雨般密集地敲打着地面,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沈青釉转头望去,只见镇子东头的方向,一匹白马正沿着山路疾驰而来,马上的人披着玄色斗篷,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只敛翅的鹰。
"是萧烬!"沈青林脱口而出。
马在霁月堂门前停住。萧烬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却踉跄了一下,扶住马身才站稳。
他的斗篷上全是灰,脸上也有,额角一道血口,已经凝了,像谁把一线釉里红,画在了素坯上。
"开窑,"他说,声音沙哑,像被火熏过,"现在开。"
"时辰未到,"沈青釉说,"午时才是正刻。"
"等不到午时了,"萧烬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是一片瓷,和父亲留下的那片相似,釉面炸裂如蛛网,中央一线天青,"黄山矿洞开了,谢家的人已经在路上。他们要在开窑前赶到,封窑,夺瓷,杀人。"
沈青釉看着那片瓷。瓷是新的,断口还泛着白,像刚掰开。她忽然明白,萧烬不是从矿洞里"取"来的,是"抢"来的。他在黄山和人动了手,额角的血口,斗篷上的灰,都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