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您敢进火里来,"沈青釉说,"从窑膛里扒出来。我爹当年就是这么活的,您敢吗?"
门外又静了。久到暮色彻底沉了,久到院墙下的柴堆被露水打湿,发出细微的响,久到龙窑里的余温彻底散了,只剩砖壁深处的热,在黑暗里慢慢冷却。
然后听见谢婉清说:"妾身不敢。可有人敢。"
她顿了顿,话音渐渐低弱下去:"沈砚白敢。您叔父,此刻他就在妾身身后。他说,他知道龙窑的通风口在哪里,知道怎么让火往上蹿,知道怎么让一窑天青釉,烧不成。"
沈青釉的指尖收紧。陶钵在她手里微微发颤,浆面荡起一圈涟漪,像谁在水里投了一颗石子。
"叔父,"她说,声音低下去,"您还是要走这条死路?"
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踩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带着分量,鞋底与石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此时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沈砚白的声音响起,沙哑得发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青釉,叔父不是选死,是想活。谢姑娘答应我,天青釉到手,霁月堂归我,你……你嫁给谢家的旁支,换沈家一条活路。"
"活路?"沈青釉笑了。那笑声像瓷片刮过釉底,又尖又涩,"叔父,承平五年您封了窑门,以为里面的人都死了。可有人爬了出来,把秘密藏了二十年。您现在打开通风口,以为能烧死我。可您忘了,沈砚之的女儿,也是从投柴孔里爬出来过的。"
她放下陶钵,从袖中取出那片碎瓷——已经碾碎的,更细的碎片,像谁把一线天青色,撒进了风里。
"周叔,"她说,"点火。把院墙下的柴点着。沈砚白要火,就给他火。"
周顺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支火把。他看着沈青釉,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从小姑娘起就在霁月堂玩耍,如今长大了的女孩,眼底的皱纹里渗出一丝复杂的光,那光里有担忧,有敬畏,也有说不清的悲伤。
"姑娘,"他说,"烧了霁月堂,就没了……"
"烧了,"沈青釉说,"才能重生。瓷是火里生的,人是瓷里活的。父亲是这么说的。"
火把落在柴堆上。松柴是三年以上的,油脂足,火旺,一沾火便发出劈里啪啦的响,似是孩童在嬉戏时欢快的笑声。
火焰顺着院墙往上蹿,舔着碎瓷夯成的墙面,那些嵌在墙里的青花、釉里红、斗彩,在高温里发出细微的裂响,像谁在把一窑烧坏的瓷器,重新烧了一遍。
谢婉清的马惊了,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她勒住缰绳,藕荷色的斗篷被火舌舔到一角,焦黑了一片。
"沈青釉!"她的声音尖利起来,"你疯了!烧了霁月堂,你什么都没了!"
"我还有窑,"沈青釉说,声音从火墙后面传来,"龙窑在山腰上,火上不去。我还有釉,在我的钵里,在罐里,在碎瓷里。我还有人心,等了三日的人心,景德镇的人心。您有什么?懿旨?皇后?谢家?"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您什么都没有。您只有怕。怕皇后,怕死,怕一辈子烧不出一窑能写进族谱的瓷。怕不是坏的理由,怕只是怕,为何怕了就来抢。可您忘了,景德镇三十六堂,从来不是靠抢活的,是靠烧瓷。"
火墙越蹿越高,把霁月堂的院门封得死死的。沈砚白的身影在火光里晃,他的衣角被热浪掀起,整个人像是要融化在这片炽热的橙红里。
"青釉……"他的声音发颤,"叔父错了……叔父……"
"错了就退,"沈青釉说,"退了还能活。再往前,就是火。火里烧成灰,灰里能开出花。可开花的,不是您。"
她转身走向龙窑。窑身两侧的投柴孔里,火苗还在蹿。她站在窑头,仰头看着天。
云层散了。半轮残月悄然攀上山脊,将清冷的银辉洒向龙窑。
月光抚过龙窑斑驳的砖壁,那些经年累月的黑灰在光影交错间,竟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红。
"萧烬,"她说,声音轻下去,像一片羽毛轻轻飘落,"月光到了。照吧。"
萧烬的剑还握在手里,他收剑入鞘,走到沈青釉身边,从袖中取出那片从黄山矿洞里抢来的瓷。
"两片合在一处,天青釉的光,才能照出血胎瓷的暗纹。你一片,我一片,合吧。"
沈青釉从袖中取出自己的那片。她把碎片放在掌心,萧烬把他的那片放上来。两片瓷,一样的炸裂纹,一样的浑浊底色,一样的清透天青,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怎么合?"她问。
"碾碎,"萧烬说,"混在一起,加进釉料里。天青釉的底釉,要加一味人心。人心不是料,是等。等人来,等火起,等釉色活。现在,人心到了。"
他握住她的手,像谁要把一线天青色,封进骨血里。
"碾碎,"沈青釉说,"过筛,加进釉料。月光照出来之前,我们再烧一窑。"
她转身走向配釉房,身后的火墙还在蹿,把霁月堂的院门封得死死的。谢婉清的马嘶声,沈砚白的哭喊声,都被火舌吞没了,只剩噼啪的响。
龙窑在月光下沉默如卧。窑身两侧的投柴孔里,火苗还在蹿,像谁把一粒将熄的炭,悬在了半空。沈青釉站在窑头,仰头看着天。
半轮残月,一线天青,两个人心,一窑火。
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