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第一日。
沈青釉寅时便醒了,不算自然醒,是听到龙窑的砖壁在夜里收缩,发出细微的裂响,像谁在暗处磨牙。她躺在厢房的榻上,听着那声音从山腰上传下来,隔着半座院子,却清晰得如在耳畔。
她起身,没点灯,赤足踩在青石板上。
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龙窑的轮廓在夜色里伏着,窑头那一盏油灯还亮着——她昨夜特意没熄,怕黑。
"姑娘。"周顺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压着嗓子,"沈青林起了,在柴房分柴。"
"青柏呢?"
"还在睡。"
沈青釉没说话。她穿好衣裳,是一身粗布短褐,束了袖,腰间系一条靛蓝围裙——烧窑的打扮,不是守孝的素白。三日后开窑,她要亲自动手,素服碍事。
她走到柴房时,沈青林正蹲在地上,把一捆老松柴按粗细分开。
柴是三年以上的,树皮剥了一半,露出里面金黄的木质,油脂从断口渗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底的青黑很重,像一夜没睡。
"堂妹。"
"柴要分三等,"沈青釉说,"粗的下层,垫火底;中的中层,养火势;细的上层,控温变。你分错了。"
沈青林低头看着手里的柴。他确实把两根粗的摞到了上层。他没辩解,默默换过来,动作很慢,像在数柴的纹路。
"在怕?"沈青釉问。
"不怕。"
"那手为什么抖?"
沈青林的手顿住了。柴从他掌心滑下来,磕在地上,发出闷钝的响。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是投柴磨出来的,不是拿笔的。他在御窑厂当过三年差,投过柴,看过火,却从未自己掌过一窑。
"我爹……"他顿了顿,"我爹走了。走去哪儿,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若回来,带着谢家的人,我就是帮凶。他若不回来,死在外头,我就是不孝子。"
沈青釉看着他。晨光从柴房的窗纸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极淡的灰。那光影游移不定,仿佛有人将一窑烧制失败的素坯,轻轻覆在他的面庞上。
"你选了留下,就不是帮凶。至于孝不孝——"沈青釉弯腰捡起一根柴,放在下层,"沈砚白封窑的时候,没给里面的人留退路。你给他留退路,是情分。不留,是本分。情分尽了,就守本分。"
沈青林没说话。他继续分柴,手不抖了,动作稳了些。
沈青釉转身走出柴房,穿过中院,来到前院。
前院的院墙是碎瓷夯的,晨光里能看见嵌在墙里的各色残片——青花、釉里红、斗彩,像谁把一窑烧坏的瓷器,碎成了鳞片,贴在了龙身上。
她停在墙边,伸手抠了抠一块青花的残片。鱼纹,是她七岁时画的。父亲把它嵌进墙里,说"坏瓷不扔,是敬窑神。青釉画的鱼,游在墙里,比游在碗里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