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候火（第2页）

她收回手，走向院门。门是松木的，年久变形，门缝能塞进一片瓷。她拉开门闩，推开半扇，镇子的烟火气便涌了进来。

景德镇醒了。

晨雾还没散，镇上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谁把一层薄釉刷在了地上。挑担的瓷工从巷子里穿出来，扁担两头是装满素坯的竹筐，筐沿垫着稻草，防止磕碰。他们走路很快，脚步却轻，担子里的坯晃而不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吃桑叶。

"沈姑娘！"一个挑担的老瓷工看见她，停下来，"霁月堂今日开窑？"

"三日后。"

"三日后？"老瓷工放下担子，擦了把汗，"这日子选得巧。三日后三十六堂有斗瓷会。姑娘若开了天青釉，正好拿去斗瓷，夺个头彩。"

沈青釉没接话。斗瓷会是民窑三十六堂的传统，每年七月，各堂拿出最好的瓷器，当众较技，胜者统领"瓷盟"一年。往年霁月堂从不参加——沈砚之的手废了后，烧不出能斗的瓷。

"今年谁主持？"她问。

"回春堂周老爷子，"老瓷工说，"可听说御窑厂那位督陶官也要来，说是观礼，实则是……"他压低声音，"挑贡品。挑中的，直接进贡，堂口封皇商。挑不中的，往后三年的贡额，减半。"

沈青釉的眼睫颤了颤。萧烬要去斗瓷会？他此刻该在黄山，三日后未必回得来。若他回不来，御窑厂派别人来，霁月堂的天青釉便瞒不住。若他回来了，带着矿洞的消息，斗瓷会便是另一场局。

"谢家呢？"她问，"谢家去不去？"

"谢家？"老瓷工的脸色变了，左右张望，"姑娘别提谢家。谢大人殁了，谢姑娘带着皇后的懿旨，住在镇东头的云起楼，每日见客，见的都是徽商、瓷商。听说……"他声音更低，"听说她在收各堂的账册，她不回谢家别院，实则是查谁私卖了血胎瓷的矿料。"

沈青釉没说话。她看着老瓷工重新挑起担子，走进晨雾里，扁担两头的素坯在筐里轻轻晃动，像一群未醒的婴孩。

她转身回院，关上门。门缝合上的瞬间，她看见巷口闪过一个身影——藕荷色襦裙，金步摇，是谢婉清。她没往霁月堂来，是往镇子西头的方向去，那里是回春堂的地界。

"姑娘，"周顺从身后走来，手里捧着一只钵，"釉料搅好了，您看看。"

沈青釉接过钵，用木棍挑起一缕浆，看着它慢慢淌回去。浆色灰白，比昨日更匀了些。

"再加一成高岭土，"她说，"底釉要厚，厚了才能托住天青。薄了，青就浮，浮了便出不来。"

"是。"

"沈青柏呢？"

"起了，"周顺顿了顿，"在龙窑前发呆。姑娘，那孩子……"

"随他去吧，"沈青釉说，"怕火的人，才懂火的厉害。不怕的，都死在窑里了。"

她端着钵走向配釉房，脚步很轻，踩在碎瓷夯成的院墙上投下的影子里。

斑驳的树影随着风轻轻摇曳，三日期限，第一日。龙窑封着，釉料在钵里醒着，人在等。等柴，等火，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