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叔,"她说,"父亲留下的釉料,还在吗?"
"在,"周顺说,"老爷临终前,把配方封进了祠堂的牌位后面。族老们不知道,叔老爷也不知道。"
"取来。"
周顺去了。沈青釉独自站在院中,听着山风穿过龙窑的窑膛,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远处哭泣。
她想起萧烬,想起他说要回御窑厂做督陶官,想起他说"各做各的,烧同一窑火"。
他们在烧同一窑火,却隔着整条镇子。
"姑娘,"周顺回来了,手里捧着盒子,"配方在这里。"
沈青釉接过盒子,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很淡:
"高岭土七,瓷石三,玛瑙末一,草木灰二。火候:晨起火,午加柴,暮封窑,三日开。"
她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父亲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画笔,在素坯上勾勒出整个江南的山水,最后却枯瘦如柴,攥着一片碎瓷。
"周叔,"她说,"父亲这配方,缺了一味。"
"缺了什么?"
"血,"她说,"天青釉要见血。不是人血,是瓷血。瓷血是釉料里的铁元素,在高温下还原,形成那一线青。父亲的配方里没有铁,因为他不敢加。二十年前朝廷禁毁天青釉,说铁元素是前朝余孽之物,沾者死。"
她顿住,手指抚过纸上的字迹。
"可我知道哪里有铁,"她说,"在御窑厂的废窑里,在血胎瓷的矿料里,在萧烬母妃葬衣冠冢的黄山。铁不是禁物,是火候。火候到了,铁就活了,就青了,就成了天青釉。"
周顺的脸色变了:"姑娘,您要去御窑厂?"
"不去,"沈青釉说,"我让铁自己来。"
她合上盒子,转身走向龙窑。窑膛里的灰烬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像碎瓷在摩擦。
"周叔,"她说,"取柴来。松柴,要三年以上的老松,油脂足,火旺。再取釉料来,按父亲的配方,加一味铁末。"
"铁末从哪来?"
"从这片碎瓷来,"沈青釉从袖中取出那片碎瓷,釉面炸裂如蛛网,中央却有一线清透的天青,"这是我父亲临终前塞给我的,是御窑厂承平三年烧的。瓷片上的铁元素,二十年没散。碾碎了,加进釉料里,就是瓷血。"
周顺看着她,眼底的皱纹里渗出一丝极复杂的光。
"姑娘,"他说,"老爷要是知道您用这片瓷……"
"父亲会知道的,"沈青釉说,"他一直在看着。在龙窑里,在釉色里,在这一线天青里。"
她把碎瓷放在掌心,双手合十,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她松开手,碎瓷已经裂成了更细的碎片,像谁把一线天青色,撒进了风里。
"碾碎,过筛,加进釉料,"她说,"三日后的午时,开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镇子东头的方向。那里的火光在夜色中一跳一跳,像谁的心跳。
"三日后的午时,"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下去,像对自己说,"也是御窑厂开窑的时辰。萧烬说,各做各的,烧同一窑火。"
她转身走进配釉房,身后的龙窑在夜色中沉默如卧,窑身两侧的投柴孔里,那一线余温终于彻底熄了,只剩砖壁深处的热,在黑暗中慢慢冷却,等待下一次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