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窑厂。
萧烬坐在督陶官的公房里,膝头摊着一卷窑册。册子上记录着承平二十四年上半年的贡品清单:青花瓶十二对,斗彩碗二十四套,单色釉香炉八尊。每一笔都工整,每一窑都中规中矩,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进去,听不见声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带着某种刻意的从容。萧烬合上窑册,抬头。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子,穿藕荷色襦裙,发间簪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锦盒,盒上绣着谢家的云纹。
"萧大人,"她微微欠身,声音柔得像釉面上的浮光,"妾身谢氏,奉皇后娘娘懿旨,来景德镇。"
萧烬看着她。谢氏——谢远山的独女,谢婉清。他听说过她,年方十八,据说在京城以诗才闻名,却在这时候出现在景德镇,带着皇后的懿旨。
"谢姑娘节哀,"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窑瓷的烧制记录,"谢大人殁于黄山,是国殇。皇上已下旨追封,谢家荣耀不减。"
"荣耀?"谢婉清笑了。那笑容像一窑烧坏的瓷,表面完整,内里全是冰裂纹,"父亲死在塌了的旧窑里,连尸骨都没找全。萧大人说这是荣耀?"
萧烬没回答。他看着谢婉清身后的丫鬟,她们手里的锦盒上绣着云纹,和二十年前他母妃帕子上的云纹一模一样。那是谢家的标记,是权力的标记,也是死亡的标记。
"谢姑娘想要什么?"
"妾身不想要荣耀,"谢婉清说,"妾身想要真相。父亲去黄山,是萧大人引他去的。父亲死,萧大人在场。萧大人说,这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萧烬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是因果。谢大人二十年前烧了一窑血胎瓷,害死了我母妃。二十年后,他死在我母妃的墓前,是报应。"
谢婉清的脸色变了。她的眼底的冰裂纹里渗出一丝极冷的光,像釉里红料在素坯上晕开的痕迹,红得发暗。
"萧大人,"她说,"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知道,"萧烬说,"我在认罪。谢大人是我引去黄山的,旧窑是我让人塌的,你父亲是我杀的。你要报仇,现在就可以去告发我。皇后娘娘的懿旨,不就是这个用处?"
谢婉清僵住。
她看着萧烬,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停了,久到公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久到她身后的丫鬟,手捧着锦盒,却微微发抖。
"萧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您以为妾身是来报仇的?"
"不然呢?"
谢婉清忽然笑了。那笑容和方才不同,像一窑刚出窑的青花,釉色鲜亮,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妾身是来合作的,"她说,"父亲死了,谢家在朝中的靠山倒了。皇后娘娘要血胎瓷,要天青釉,要前朝的宝藏,却不管谢家死活。妾身不想死,不想像父亲一样,被埋在塌了的窑里,连尸骨都找不全。"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片瓷,摊在掌心。那瓷指甲盖大小,釉面炸裂如蛛网,底色浑浊的青灰,中央却有一线清透的天青——和沈青釉那片,和谢远山那片,一模一样。
"这是父亲留给妾身的,"她说,"他说,若他死了,就把这片瓷交给能烧出天青釉的人。萧大人,您能烧吗?"
萧烬看着那片瓷,眼底的火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