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杞小心翼翼把兔子收回怀里,贴身放好,拍了拍,“下回再遇上那老神仙,叫他来给你瞧瞧官运,看何时能调回京安,大展宏图!”
“那你呢。”程沧道,“你自己的前程,问了么。”
“我?”苏杞摆摆手,“我又不稀罕做官,问那个作甚。再说了,你几时回京安,我便随你一道回去咯。”
程沧看着他:“为何要随我?”
“咱们一道被贬来的,自然要一道回去。”
苏杞伸出酒壶与他碰了碰,“难不成沧兄你官复原职后,打算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程沧张了张嘴,还未开口,苏杞又道,“你满腹经纶,是治世的能臣,陛下不会让你长久埋没。就连我哥都说,你如今不过是蛰伏,蛰伏……”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下一瞬,整个人从青石上跳了起来。
“啊!有了!我有了!”
苏杞张开双臂,手舞足蹈在池边转了几个圈,然后仰头把壶中残酒一饮而尽,将空壶往身后一抛,直指向程沧,意气飞扬,朗声长吟:
“沧兄,下联便是你!浩瀚波涛滞潜游!”
七字皆从氵旁,浩瀚之才,困在浅池,滞游潜底。
他得意大笑,兴奋地原地又转了两圈,却不留神踩上一块覆满青苔的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向着池子里坠了下去。
“云沐!”
程沧想也未想,扑了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臂,狠狠往回一拽,硬生生将他从池塘边拉了回来。
苏杞顺着那股力道撞进程沧怀里,两人一同向后倒去,幸好后面有棵海棠树,才没有摔倒。
苏杞被吓得不轻,双臂紧紧抱着程沧的腰,大口喘着气:“吓、吓死我了……差一点,差一点就真应了那句英年早逝……”
“别胡说。”
程沧一手护在他背后,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可有伤着?”
苏杞缓过那口气,抬起头。
月光下,程沧近在咫尺,苏杞几乎能感到对方的鼻息喷在自己脸上,带着一股微醺的酒香。
他的脸一点一点烧起来,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他环着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整个人又往前贴近了一寸。
“没事,幸好有你在。”他望着程沧,喉结动了动,“沧兄,你救我一命……”
你救我一命,程学长……
另一道沙哑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劈进程沧的脑海。昏暗的床帐,散乱的长发,不久前枕上那张脸,与怀里这张脸,霎时叠在了一处。
“……!”
程沧猛地推开苏杞,踉跄着退了两大步才勉强站稳。
他背过身,用力捏住眉心,方才那几口酒此刻如烈火般在腹中翻腾,烧得他眼前发花。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他强迫自己站定,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
苏杞已经不在原处了,他重新坐回了那块青石上,背对着他,垂着头,肩膀微微耸着,一动不动。
程沧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他走上前,靴子踩过青草,发出沙沙声。
“方才失态了。”苏杞侧过头,“酒劲儿大,沧兄莫怪。”
程沧喉咙发干,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半晌,他才缓缓道出一句:“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苏杞转过身来,月光下,那双素来盛满笑意的眼睛,像蒙了一层灰。
“沧兄,你还没为我对出下联呢。”
一阵夜风掠过,卷下几片海棠,花瓣在两人之间打着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