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沧伸手,拈起苏杞肩头那一朵粉白。
“南方少见这样的海棠。”他低声道,“似乎多是梧桐。”
苏杞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望着他指间的花瓣。
程沧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牵连、一同被贬于此的苏杞,又想起此刻正蜷在他床榻上的苏桁。阴差阳错,身不由己,一夜之间,他把这八个字尝了个遍。
鬼使神差地,他低声吟了出来。
“梧桐朽枕枉相栖。”
梧桐本应成双而栖,若木已朽,枕已空,即便勉强相依,也不过是彼此耽误。
苏杞的手指骤然收紧,他低下头,半晌,才慢慢开口。
“好联。”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好联啊,比我的好。”
夜更深了,寒意从池水那头漫上来。
两人沿着游廊往回走,一路无话。苏杞心不在焉,几次险些被脚下的石子绊到。
快到门口时,程沧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
“云沐,你兄长此番能奉旨北巡,足见圣意已有松动。用不了多久,他定能设法调你回京安。”
“嗯。”苏杞低低应了一声。
程沧的手握紧,又松开:“你,还是要多听你兄长的劝导……”
苏杞勉强笑了笑。
“沧兄,你不是素来与我哥政见不合吗?今日怎么替他说起好话来了?”
“我与他道不同,只是朝政之争。”
程沧抿了抿唇,“他待你,确是煞费苦心。你若听他的,定能早日回……”
“我知道。”
苏杞打断了他,“哥哥疼我,可正因为他什么都替我想好了,我才更想自己选一次。”
他抬起头,眼中有一点固执,也有一点哀伤。
“我想走我自己的路,过我想过的日子。”
“就算这条路蜿蜒崎岖,就算旁人都不明白,我也想自己走。”
那张总是天真跳脱的脸上,此刻是程沧从未见过的坚定,仿佛在对天地立誓。
程沧看着他,半晌,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
道了别,苏杞转过身,沿着游廊慢慢走远。
程沧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拖着一身的疲惫,推开自己的房门。
门开的一瞬,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苏桁那独特的草木信香,劈头盖脸地涌了出来。
程沧脸色骤变,方才那点酒意顷刻散尽。
床帐垂着,榻上依旧隆起一道模糊的人影,与他离开时似乎没有分别。
“苏桁?”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云烬!”
他快步向那散着血腥味的床榻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