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啊沧兄!”苏杞不依不饶,“明日又是一堆公务,哪还有这般心境!要不咱们进屋,点上灯,沏壶茶……”
他说着,伸手就去推程沧身后的房门。
“不可。”
程沧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苏杞怔住:“沧兄?”
“屋内闷热。”程沧松开手,面色不动,心口擂鼓,“不如去庭院走走,有风有月,更宜得句。”
“妙啊!”苏杞眼睛一亮,“还是沧兄有雅兴!你等着,我去取酒,月下对酌,岂不快哉!”
他风风火火奔回自己偏厢,片刻便提了两壶酒回来,两人来到后院池边。
北地的庭院不似江南那般精致,多是些耐寒的草木,枝干虬劲。院心一汪小池,倒映着残月,池边栽着几株海棠,时值初夏,花期将过,夜风一拂,零星的粉白花瓣如细雪般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残红。
苏杞熟门熟路地在池边寻了块青石坐下,拍开一壶酒,仰头灌了几口。
“痛快。”
他满足地长叹一声,将另一壶抛给程沧,“来,你也喝!”
程沧接住,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却没打开,只垂眼看着池子里那弯碎月。
“古人云,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苏杞又灌一口,咧嘴笑道,“如今你我二人,再加这水里的影子、杯里的影子,岂不是有六个人?好热闹啊,哈哈哈!”
程沧心中一动,抬起头看他:“你若是回京安,何愁无人陪你饮酒。”
“回去作甚,听那些人念歌功颂德的酸文?”
苏杞摆了摆手,“不如在这儿,同你赏月饮酒,来得痛快自在。”
程沧没有接话,默默抬壶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把心头那团乱麻,烫平了些许。
“咦?”
苏杞忽然凑近了,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他的脸。
程沧被他看得微微后仰:“怎么了?”
“沧兄,你今夜面色红润,印堂发亮。”苏杞啧啧称奇,“连额角夫妻宫的位置,都隐隐透着红光,这是要走桃花运的大吉之相啊!”
“咳,咳咳!”
程沧一口酒呛在喉咙里,拍着胸口咳了好一阵,才哑声道,“你几时学的这等看相之术?”
“哈哈哈哈!”苏杞见他反应这般剧烈,非但不收敛,反而更得意了,“前两日我在城中闲逛,遇上个摆摊算命的老神仙,硬拉着我看相。我觉着有趣,便讨教了几招。”
“你别说,那老神仙当真有几分道行。他一眼便看出我是天纵奇才,只是时运不济方才流落至此。他还说……”
程沧欲言又止,心中暗道,你这年纪,又是一口南方口音,穿着打扮也不似本地贫苦之人,不是被贬谪的官员,便是哪家犯了事的纨绔子弟,要什么相术。
苏杞双眼放光:“他还说,我将来定能名垂青史,我作的诗,数百年后都还有人传唱!你说厉不厉害!”
程沧看着他那副憧憬的样子,缓缓点头:“嗯,甚好。”
“可惜啊,”苏杞话锋一转,笑容淡了几分,“那老神仙最后却说,我命格里带着道坎,怕是活不过三十。”
程沧眉头一紧,这等江湖骗术他见得多了:“那位老神仙,可是卖了你什么能化解煞运、延年益寿的法器?”
“哎!”苏杞眼睛一瞪,“沧兄你怎么知道!”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系着红绳的芙蓉石雕。那石雕只有手心大小,雕的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揣着前爪,长耳贴在脑后,憨态可掬。
苏杞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只小兔子:“那老神仙说了,只要将此物时时带在身边,便能招……”
他猛地刹住。
“咳……便能破解煞运,长命百岁!”
程沧看了看那只兔子,又抬头看着苏杞深信不疑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心诚则灵,就当破财消灾吧。”
“嘿嘿,正是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