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是要你照着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再活一遍。”
迟慕声低头看着茶面。
杯中映着一点摇晃的灯火。
沉默许久,他忽然笑了笑:“那我要是一直想不起来呢?”
汤爷也笑了:“那就慢慢活。”
“先把迟慕声这一生活明白。”
“走得够远了,该认出的东西,自然会认出来。”
迟慕声抬眼看他。
汤爷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迟慕声愣了愣:“…。。。在我的九年义务教育里,这话不是您说的吧?”
“周树人书里借的。”
汤爷面不改色。
“德仁从前连院规都能借来替你钻空子,我借一句话怎么了?”
迟慕声又笑了。
这一次,笑意终于真正落进了心底。
亭外夜风轻轻穿过松林。
炉里的炭火渐渐暗了,壶中的水也不再沸腾。
清溪从山石间流过,将这一夜的谈话悄无声息地带向更远处。
…。。。
…。。。
直到壶中茶水将尽,迟慕声才起身告辞。
汤爷没有相送,只坐在亭中,看着他一步步走下石阶。
夜风拂动迟慕声的衣摆。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谦云亭中仍亮着那一盏灯。
灯火落在那个撑了易学院近两百年的老人身旁,也照着桌上并未立刻收走的两只茶盏。
隔着这一段不远不近的风和月,迟慕声仿佛看见许多年前,这里也曾坐着几个说笑吵闹的人。
有人嫌茶太苦,有人冷不丁说一句话,将他噎得跳脚;有人捧着院规,一本正经地替他找空子;也有人坐在上首,黑着脸看他们闹完,再替所有人收拾残局。
迟慕声第一次意识到,“雷祖”这个名字,并不只是一座由四千年香火与六宫期望堆起来、沉沉压在他肩头的山。
它也曾是一群人笑着喊过、骂着喊过,在风雨与生死之间真心实意喊出来的名字。
是茶盏底下没有化开的蜂蜜,是被雷火烧掉的三百份院规,也是暴雨之中,有人为他铺开的十二条救人之路。
不是催促他回到神座上的命令。
而是一份等了太久,仍舍不得熄灭的念想。
他依旧没有想起自己的上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