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的,黏的,一层薄薄的盐味。
他撩起衣领闻了一下。领口那层盐比上次重。上回他在这片海里走了一圈,出来搓了三天也没搓掉,反倒把盐揉进了布纹;这回他还没走,味道先到了。
他把衣领放下来,不再搓。味道就味道,记号就记号。他身上早就不止一个记号。
那扇门还在。
光海正中,黑黑的一扇。两丈高,不到一丈宽。立在那儿,不靠墙,不接地,像有人在海底随手栽了一块石头。
门面上没有字,没有花纹,没有环,没有锁。
只有中缝。从上到下,一道竖着的裂。
中缝上有一线光。
灰白的,很细,从底下一直亮到人的眼睛够不着的地方。
是他上回留下来的。他上回把手掌贴上去,这道痕就亮了,亮到这会儿还没灭。
三万年没人碰过的门,他碰了一下,门就记住了。
他想起上回那一下的手感。石面凉,凉跟他左轮的枪柄一个温度;掌根压下去,裂里就孵出一线光。那一下他没跟任何人说,也没敢跟任何人说——门没开,他却把门叫醒过一次。
现在这道光还亮着,说明门醒着。醒着的东西,会记人。
他看着那道亮,心里一点也不踏实。门记得住他,说明门也记得住别人。
他往前走了三步。
第三步落地,手里的绳绷住了。
绷得不重,是“到限了“的那种绷。他回头看了一眼——绳从他手里出去,进了脚底下那片石头里,另一头还搭在链上。
他能过来,他不能撒手。
撒了手,这根线就断。他就站在这片海当中,前头是门,后头也没了路。
他试了一下。手指松开半寸。
绳往外滑了一小截。脚底下那片实的地方就淡了一层,像被水洇开的纸,边上一圈先化了。
他立刻攥回去。实的地方又回来了。
他站在那儿把这个账算了一遍。
过来一趟,得一手握绳。
可他要办的事,是问门后头那个人一句话。问话,最好两只手都空着。
他先不算这笔账。他把绳在掌心里又缠了一圈,箍紧,指节压得发白。
再往前走,光就变了。
越靠近门,那片蓝越薄,薄到门那边的黑都透出来。他走到离门一步的地方站住。
门缝里的黑是死的。一丝光都不漏。
他抬起那只空手,掌心对着中缝,停在一寸半的地方。
上回他贴上去,门亮了。这回他没贴。
他先开口。
“你在不在。“
光海不动。
门不动。
那线灰白的光在缝上亮着,像一只不眨的眼。
没有声音。
上回这里有声音——有人站在白里跟他说话,一句一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石头,稳得很。这回一句也没有。
门的四周空着。门前的海,平得像刚摊好的布。
于洋把手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