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蹲下。
第二个,抬手。
第三个,转身。
第四个,两只手往前推。
第五个,低头。
第六个,把东西塞进怀里。
第七个——
第七个动作是“把拇指按在什么东西上面“,按了一下,按得实实的。
于洋的脚停了。
这个动作他做过。就在三万年前那条航道上,他蹲在一只小鞋前面,把松开的鞋带结按了一下,按得实实的。
他伸手往那个动作上摸。
摸到的是一片什么都不是。动作在里头,手在外头。他的手穿过去,动作不散,像印在空气里的一道模子。
他把手收回来,继续数。
第八个:两只手从身上拿下一样东西,放在地上。放下了,往后退——退三步。
退到第三步,那两只手就断了。
于洋看着那两步。他自己刚刚也退了三步。
他在这两步上看的时间比别处长。有人在他之前走过这条路,也有人在他之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过。放下的那一下,跟他刚做的分毫不差——先松手,再退开。退开不是要走,是让人别碰。
第九个,抬头看天。第十个,跪下来。第十一个,把脸埋进手里。第十二个,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第十三个,抬手挡在眼前。第十四个,伸手向一个不存在的人。第十五个,把手按在什么上面,按了很久,不松。第十六个,手背朝下抹了一下脸。第十七个,把一样东西举起来看。第十八个,把两样东西并在一起。第十九个,握紧。
第十九个之后,路就空了。
于洋把这个数记住了。十九个动作,没有一个重样。他得记住这个数——往后要是有人说这条路只走过一个人,他手里就有十九个数可以反驳。
走到半路,他右手往腰后摸了一下。
摸了个空。
手在空里停住,收回来。他这回没有骂自己,只管往前走。
走到后来,他翻了一下左手腕。
缰绳攥在手里,腕上那圈浅痕还在。那是绳缠出来的压痕,跟绳留的痕不一样。
他把手腕翻回去。
前头有了颜色。
不是蓝,是比黑亮一点的蓝,像墨滴进水里,还没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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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那道暗里钻出来。
出来那一下,脚踩在实地上。
他抬头。
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光海。
上一次他是从外头进来的——从城正中那扇黑门进来。那回这片海是白的,白得刺眼,像有人把一整片海翻过来扣进地里。他进来三步就得闭眼,眼里全是跳出格子的白点,闭了半刻才敢睁。
这回他从底下上来。白褪了。
剩下的是蓝。很深,深到看不出边——不是“远处有边,只是看不见“,是根本没有边。
像海,可不流。它就那么摊着,一整个,一动不动。光是活的,水是死的。
于洋站着看了一会儿。
他明白了上回为什么是白的。白是隔着看,蓝是进来了。
然后他闻到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