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跟着白家走,总没错。”
燕赤翎听着,没什么表情,夹了一片鹿凝脂,蘸了醋,慢慢嚼着。
吃到一半,苏老板又走过来,手里端着个小瓷碟,里面放着两颗去皮的冻梨,晶莹剔透,浸在桂花蜜水里。
“燕会长,尝尝这个,冻秋梨,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解腻。”他放下碟子,笑着说,“要是合口味,明儿还有山瑞炖虫草,也是今日限定的货,我给您留一份?”
“行,留着吧。”燕赤翎点点头。
苏老板笑着退下去了,不打扰她吃饭。
她慢慢吃完最后一口粥,就着半块冻梨清了口。
周身都暖融融的,连指尖都热了。
外面的雪还在下,隔着窗纸看出去,昏黄的光晕成一团模糊的暖。
从小食天出来的时候,檐下的羊皮灯已经被斜雪打湿了半圈,灯纸吸饱了水汽,暖黄的光往外洇开一圈模糊的毛边,落在雪地上,铺成一小片暖融融的滩。
燕赤翎拢了拢灰鼠披风的领口,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鼻尖一点冷白的弧度,呼吸间凝出的白气刚散到风里,就被碎雪打薄了。
刚吃完的雪蛤红莲的暖意还沉在胃底,混着点冻梨的清甜,一撞进巷口的寒风里,周身的毛孔都猛地一缩,袖口沾的那点食物香气,瞬间就被冷风吹得没了踪影。
巷子里的雪积得比正街厚半尺,踩上去“咯吱”一声,陷下去浅浅的窝,靴底沾的雪粒在脚边簌簌往下掉。
没走几步,迎面就晃过来两道人影,踩得雪沫四处飞溅。为首的是个穿玄狐裘的年轻公子,锦缎面油光水滑,肩头上还镶着一圈银鼠毛,脸喝得通红,像霜打透的柿子,一手搂着身边的妓女,一手晃着个錾花银酒壶,壶嘴还冒着淡淡的白汽。
那妓女穿件水红绫子袄,领口开得低,露出颈间一圈磨得发亮的金项圈,鬓边斜插着朵大红绒花,花瓣上沾了雪,整个人软乎乎挂在公子胳膊上,指尖勾着他的裘皮系带,娇笑着劝:“少爷慢着点,仔细脚下滑,摔着了回头妈妈又要念叨。”
公子嘿嘿笑,酒气混着脂粉气扑过来,空着的手往她脸上捏了一把,指尖沾的胭脂都蹭到了她面颊上:“念叨怕什么,爷有的是银子。赶明儿带你去金珠楼打首饰,要最沉的赤金镯子,把你这手都戴满。”
两人歪歪扭扭地擦着燕赤翎的胳膊过去,带过来一股浓重的花雕酒气和腻人的桂花头油香,连雪落在他们身上,都像是慢了半拍。
燕赤翎侧身往墙根让了让,后背贴住冰冷的青砖,目光都没抬一下,只盯着脚边那半块被踩碎的雪壳。
等他们踉跄着走远了,那股腻香还飘在风里,半天散不去。她才直了直身子,拍了拍披风上沾的碎雪,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巷口开阔些,风也大了点,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两个穿暗缎袍子的商人正并肩站在避风处,手里都攥着个铜铸暖手炉,炉身刻着缠枝莲,铜绿都磨亮了。
两人头凑得极近,正低声说着粮价的事。其中一个是裕丰粮行的李掌柜,圆脸上冻得泛着油光,眼角余光先瞥见燕赤翎,连忙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两人一块儿拱拱手,声音压得低低的:“燕会长!这么晚了还出门?巧了。”
另一个是德仁堂药材铺的钱老板,山羊胡上沾了点雪沫,也连忙跟着躬身行礼,暖手炉在手里掂了掂。
燕赤翎脚步微顿,微微颔首,声音裹在风里,有些发闷:“两位掌柜这是往哪去?这么大雪天还奔波。”
“嗨,这不刚从商行会馆出来,跟几家同行合计着,明日粮价再落半文。”
李掌柜笑着,鼻尖冻得通红,往白府的方向偏了偏头,“白家开仓放了七成价,咱们紧跟着落,步子不能差了。这不正合计,等雪停了,备份像样的礼,去白府给白大管事请安去。刚出了甘家那档子事,该表的态,得表到跟前。”
“应该的。”燕赤翎淡淡应了句,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下披风的系带,没多聊,只随口叮嘱了句“雪天路滑,两位仔细着走”,便各自错开了。走出去几步,还能听见身后两人压低声音商量礼单的细节,“那匹云锦得要妆花的,素的拿不出手”。
往正街走了没半里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甲叶碰撞的轻响,混着整齐的“咯吱、咯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队空明军正巡城过来。为首的是个校尉,穿着半副铁札甲,甲片是冷锻的钢,磨得发亮,甲缝里沾着星星点点的雪碴,随着步伐哗哗轻震。
他手里举着支火把,松脂烧得噼啪响,火光晃着,把道旁的雪照得一片暖红,连雪粒都像镀了层金。
士兵们排成一列,腰杆挺得笔直,肩上都扛着长矛,矛尖的寒光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