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皮靴踩得雪咯吱响,每一步都齐整得像量出来的,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像条白色的龙跟着队伍走。
街上的行人都往两边让,贴墙根站着。燕赤翎也站到街边墙根下,身后就是堆得齐膝高的雪堆。
火把的光扫过她的灰鼠披风,留下一道晃过去的暖影,很快又沉回黑暗里。军队走过去后,留下一股淡淡的硝石味和冷铁的腥气,混着雪的冷意,飘了老远。
她看着队伍的背影,甲叶子的反光越来越远,最终融进街角的黑暗里,才继续往前走。
转过街角是个背风的拐角,两边的墙往内收,雪堆得比人还高,中间只留一条窄道,风都绕着走。
燕赤翎刚走进去,眼角就瞥见暗影里戳着两个人影,贴在里面的墙根下。
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粗麻布短打,腰间系着根蓝布带,肩上落满了雪,像披了件白披肩。
他怀里搂着个穿靛蓝底碎白花棉袄的姑娘,正低头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亲她的脸颊。
姑娘推了他一把,没推动,手捂着脸笑,肩膀一耸一耸的,鬓边别着的白绒球跟着晃,雪落在他们发梢,都白了头。
“等开春雪化了,我跟王掌柜跑一趟北境,赚了钱就给你扯新花布,做棉袄。”小伙子含糊地嘟囔,手紧紧攥着姑娘的手腕,指节都冻得发白。
“谁要你的新布。”姑娘“呸”了一声,却往他怀里缩了缩,另一只手悄悄揪住了他后腰的衣角,指尖都冻红了也不肯放。
燕赤翎放轻脚步,贴着另一边墙根走过去,靴底踩在雪上,尽量没发出声响。
窄巷里静得很,能听见雪落在墙头上的簌簌声,还有姑娘细细的笑声,像檐下的冰棱子被风吹得轻轻撞着,脆生生的。等走出拐角远了,那点暖意才从身后淡下去。
再往前走,是户人家的土坯门楼,门楼檐下挂着几串干透的玉米,黄澄澄的,落了雪像裹了层糖霜。
门口的雪地里,坐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穿着红底绿花的棉袄,棉帽歪在一边,上面的绒球都掉了一个,正蹬着腿嚎哭,鼻涕都冻成了透明的冰碴,挂在嘴唇上。
“我要糖人!我要转凤凰的那种糖人!”娃娃哭得直打嗝,屁股往雪地里蹭,棉鞋都蹬掉了一只,露出裹着粗布袜的脚。
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叉着腰站在他跟前,身上的蓝布围裙沾着面,手背上裂着几道冻出来的血口子。
她又气又心疼,上去拍了下他屁股,声音带着点疲惫的哑:“哭!再哭明日就不带你去白家粥棚了!稀粥都不给你喝!你爹跑商还没回来,哪来闲钱给你买糖人!”
娃娃一听,哭得更凶了,往地上一瘫,蹬得雪沫乱飞,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就要就要”。
妇人叹了口气,弯腰去拉他,拉不动,自己还差点滑一跤,脖子上的围巾都掉在了雪地里。
她又捡起来拍了拍雪,往孩子脖子上绕,动作重了点,又心疼地放轻了手。
燕赤翎脚步顿了顿,站在几步外看着。
最终还是没过去。这样的事,城里城外天天都有,她管不了许多。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后的哭声渐渐被风雪裹住,小了下去,只剩点闷闷的抽搭声。
巷口就是正街了,还没走出去,一股浓郁的卤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撞得人鼻尖一暖,连冻僵的睫毛都像是化了。
街角支着个张记热卤摊子,老榆木的架子,木纹都浸成了深褐色,油光锃亮。
架子上挂着盏马蹄灯,玻璃罩里蒙着层雾气,昏黄的光裹在雾气里,朦朦胧胧的。
一口豁边大铁锅坐在炭炉上,锅沿缺了一块,是常年累月烧出来的印记。卤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油亮的豆干、虎皮蛋、卤肥肠在汤里上下沉浮,八角、桂皮、老汤的香气混在一块儿,裹着热气往人脸上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