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盏素纱灯笼从拐角转出来,灯面上晕着一团暖黄,雪落在灯纸上,洇出一圈圈湿痕,风一吹,灯笼晃了晃,光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残影。
后面跟着一顶八宝暖轿,朱红漆的轿杆磨得发亮,围着重锦围子,轿檐垂着银质小铃,走一步叮铃响一声,看着就不是寻常人家。
林穗心里一紧,连忙往墙根靠。
可路本就窄,雪又积得厚,她脚下一滑,踉跄着往前冲了半步,肩膀正撞在轿前的扶手上。
“大胆!”旁边的小厮立刻炸了毛,上前一步就要推她,“冲撞了我们家姑娘,你担待得起吗?”
林穗吓得脸都白了,连忙站稳身子低头道歉,声音都发颤,话出口裹着一团白气:“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雪大路滑。。。”
轿帘微动,露出一点绣着海棠的袖口,里面传出清软的少女声,听着年纪不大,比她还小个两三岁,语气却稳,带着点养尊处优的娇,却没有凶意:“小凌,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别凶人。”
“是。”旁边穿青缎比甲的丫鬟应了声,提裙走过来。
小凌上下打量了林穗一眼,见她穿得破旧,肩上落满雪,不像故意冲撞的,便转身回轿边,隔着轿帘回话:“姑娘,是个穷人家的姑娘,雪滑没站稳,不是有意的。”
轿帘被指尖挑开,露出一张少女的脸。
看着才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粉锦的袄裙,鬓边插着颗小小的东珠,眉眼精致得像画里出来的。
她探出头看了林穗一眼,见她脸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雪沫,嘴唇都冻裂了细口子,不由皱了皱眉,鼻尖冻得红红的。
“雪这么大,你一个人怎么走这儿?家里没人陪?”她问,声音软乎乎的,像落进雪地里的糖。
林穗愣了愣,低头道:“我。。。我回家,就住前面巷子里,弟弟还在家等着。”
少女看了看她单薄的旧棉袄,袖口的补丁都磨起了毛,又看了看这破破烂烂的巷子,土墙塌了大半,茅草顶的房子缩在雪地里,转头对旁边丫鬟道:“小影,去拿件斗篷来,再拿些钱。”
小影愣了一下,连忙凑过去小声劝:“咱们偷偷出来逛雪已经出来够久了,再耽误回去,少爷和翟姑娘那边我们怕是不好交代。。。再说私自带人回府,也不合规矩啊。”
小凌也跟着点头,声音压得低:“是啊,龙老先生最不喜您乱跑,要是知道我们带您出来,仔细罚我们。”
“怕什么。”少女撇了撇嘴,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娇纵,指尖拨了拨轿檐垂着的银铃,叮铃一声响,“墨哥和龙老前辈那边我自己去说。是我要做的事,跟你们没关系。他要怪,只管怪我。”
她说着,接过小影递来的斗篷,隔着轿窗递出去。
斗篷毛领蓬松,带着淡淡的熏香,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个你拿着,挡挡风。还有钱,拿着买点吃的,给家里人抓药。看你这样子,家里怕是有病人吧。”
林穗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不行不行!我已经冲撞了您,怎么还能要您的东西。。。”
“拿着吧。”
少女笑了笑,梨涡浅浅的,雪落在她鬓边的珍珠上,亮晶晶的,“我看你也大不了我几岁,一个人撑着家不容易。对了,你家到底在哪儿?这么大的雪,干脆我们送你回去。正好顺道。”
林穗还想推辞,可花洛已经示意小厮上前扶她。
她实在拗不过这份好意,只好道谢,跟着小凌上了后面的副轿。
轿子里暖烘烘的,铺着狐皮褥子,脚边还放着小手炉,跟外面冰窖似的巷子判若两个世界。
她坐在里头,听着外面轿帘外的銮铃声,还有雪打在轿顶的沙沙声,心里七上八下的。
轿子走得平稳,很快就到了外城的哨卡。
林穗听见外面守兵的声音,谄媚得很:“哎哟,是少夫人的车驾!给少夫人请安!少夫人这么晚了还出门?当心路滑!”
“嗯。”花洛的声音淡淡传出来,“大家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少夫人慢走!”守兵连忙让路,轿子稳稳当当过去了。
林穗在轿子里听得清楚,心里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