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的独子张宝童在书院读书,正挤破头想争来年的吏员荐举名额。
前几日还托人递过话,想请他吃饭,被他找借口推了。
他心里清楚,张家是大户,家底厚得很,就这一个独苗,肯定舍得花钱。
剩下的那个荐举名额,正好可以卖给张家。
他脸上立刻又换了一副温和近人的笑意,微微颔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张夫人?这般晚了,怎么还出门?”
“这不是快年底了嘛,去普济寺上香祈福。”张夫人笑着,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求佛祖保佑来年生意顺遂,也求我们家宝童学业长进,能顺顺利利考上吏员。我们老爷就这一个儿子,盼得紧。”
她顿了顿,连忙又问:“先生,我们家宝童近来功课如何?可还听话?这孩子皮,坐不住,总爱偷偷摸鱼玩蛐蛐,我总怕他给先生添麻烦,惹先生生气。在家我总说他,让他好好听先生的话,他总不听,真是愁死人了。”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期待,眼睛巴巴地看着周明德,等着他的话。
周明德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开口,语气不紧不慢,拿捏得恰到好处:“令郎啊。。。天资是有的,脑子活,反应快,论起杂学旁引,比好些学生都强。就是心思有些浮泛,上课总爱走神,策论写得也欠些火候,立意不深,章法也乱,总像是没静下心来写。”
他顿了顿,看了眼张夫人的神色,见她果然露出紧张的神色,才又缓缓道:“不过小孩子嘛,也正常,心性未定,容易被外物吸引。多提点着点,收收心,把精力都放在功课上,也就上来了。底子在那儿,提上来很快。”
这番话说得很有分寸,既夸了孩子天资,给了张夫人希望,又点出了不足,暗示还有提升空间,言外之意就是。
还得靠他提点,好处不能少。
张夫人是个在市井摸爬滚打多年的明白人,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立刻喜上眉梢,连忙道:“哎呀,那可就劳烦先生多费心了!我们家就这一个孩子,老爷对他期望大着呢,就盼着他能挣个出身,光耀门楣。改日我让老爷备份薄礼,登门给先生请安,还望先生课余多多指点他。我们做家长的,感激不尽。”
她话说得明白,好处肯定少不了,就看周明德接不接。
“哎,张夫人这就见外了。”周明德摆了摆手,一副清正廉洁、不图回报的模样,“教书育人,本就是老夫的本分,谈什么礼不礼的,传出去倒像是老夫索贿似的,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了些,带着几分提点的意思:“不过令郎要是想补补策论的短板,晚上得空,也可到我宅里,我单独给他点拨点拨章法结构,再给他几篇往届的范文看看。多练个十几篇,手感出来了,来年荐举考试,也多几分把握。不然单凭书院里的大课,人多,我也顾不过来,怕是。。。”
他话没说完,点到为止,剩下的让张夫人自己琢磨。
张夫人哪能不懂,立刻喜上眉梢,语气都激动了几分:“哎!多谢先生抬爱!那可真是我们家宝童的福气!改日我们一定登门叨扰先生,绝不让先生白费心思。先生放心,我们老爷最是懂规矩的。”
她心里盘算着,回去就跟老爷说,备上二百金青蚨,再加上几匹上好的绸缎、两盒老山参,送到周先生宅里去。
只要能让儿子拿到荐举名额,花多少钱都值。
“好说,好说。”周明德微微点头,一副云淡风轻、举手之劳的模样,仿佛这点事根本不值一提。
又客气了两句,张夫人才喜滋滋地上轿走了。
轿帘放下,挡住了里面的人影,轿子晃悠悠地往前走,铜铃叮铃叮铃响,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周明德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长衫内侧的药包,油纸的纹路隔着粗布蹭着指腹,他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这一趟买卖做得值。
等张家的好处到手,先把赌坊的欠账还了,剩下来的,一半存起来,一半给刘缦打套头面,再添置几身新衣裳。
他心里盘算得精细,脚步也重新迈开来,靴底碾过积雪,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面上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