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听得李教习肃然起敬,连连拱手:“周兄此言甚是!我也是这般想的。荐举乃是国之重事,岂能容小人钻营?改日我便去跟山长进言,严查荐举资格,重核考生功底,务必选出真有才学之人,方不负学生家长之重托,不负圣贤之教诲。”
周明德心里嗤笑一声,暗道真是个腐儒,书呆子。
严查?
真严查起来,第一个过不去的就是他自己。
今年他手里三个荐举名额,已经许出去两个了,一个是城东钱员外家的儿子,送了二百枚金青蚨,另一个是城南绸缎庄的少东家,送了一百五枚金青蚨,还外加了两匹上好的云锦。
剩下一个名额,他还留着,准备待价而沽,换个好价钱。
可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赞许地点点头:“贤弟有此心,实乃书院之幸,学生之福。”
两人又站在雪地里寒暄了好一阵,从策论的章法体例,再聊到书院岁末的祭祀大典,句句都不离圣贤道理,字字都透着文人风骨。
雪落在两人的肩头,都积了薄薄一层,李教习时不时抬手掸雪,动作都带着几分斯文的慢节奏。
直聊到李教习冻得鼻子通红,不停吸鼻子,才想起该回家了,连忙拱手道别:“周兄,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免得家中老母挂念。周兄也早些回去歇息,雪天路滑,务必小心。”
“贤弟慢走。”周明德拱手,看着李教习重新撑起伞,一步步往前走,背影在风雪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才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低声啐了一口:“腐儒。”
满嘴的仁义道德,半分人情世故都不懂。
混了半辈子,还是个教习,连个书院管事都混不上,穷得叮当响,还天天谈圣贤,有什么用?
真到了荐举的时候,还不是谁给得多谁上位。
山长老狐狸一个,心里比谁都清楚,哪轮得到他一个穷教习指手画脚。
他抖了抖身上的雪,继续往西走。
越往城西走,铺子越少,灯光越暗,雪也越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
路边的宅子大多是小门小户,黑灯瞎火的,都睡下了。
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过来,两声,是二更天了。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刚拐过一个街口,迎面过来一顶暖轿。
轿子是蓝呢子面的,围着厚厚的棉围子,轿檐四角挂着小铜铃,走起来叮铃叮铃轻响。
轿夫穿着统一的青衣,步子稳得很,走在雪地里半点不晃。
轿子旁边跟着个穿锦缎棉袄的妇人,约莫四十来岁,戴着赤金抹额,鬓边插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耳朵上坠着金耳环,珠光宝气的。
她身后跟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手炉冒着淡淡的白汽,在冷夜里格外明显。
那妇人眼尖,远远看见周明德,连忙抬手示意轿夫停轿。
轿子稳稳停下,她快步踩着碎雪走过来,石榴裙扫过积雪,沾了一圈白边。
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十足的市井精明:“周先生!可巧遇上您了!这大雪天的,您这是往哪儿去?可仔细路滑,摔着可不是玩的。”
周明德定睛一看,是城南张记粮行的张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