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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诡异之处(第1页)

签契据、付银子、拿卖身契,整件事办得干净利落,从头到尾不到两刻钟,必英拿着那张薄纸走出偏厅的时候,那姑娘已经被人从后院带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依旧是垂着眼站着,安安静静的,等必英走到她面前了才抬起眼来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感激涕零,也没有一个刚被转手卖了的人该有的茫然。

必英朝她笑了一下,声音放轻:“走吧,跟我回府。”

两人出了官驿大门,周侍卫远远跟在十步开外。必英带着那姑娘拐进一条人少的巷子才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的脸,压低声音说:“姑娘,我替大人赎你出来,是想帮你。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我今日卖身契也拿到了,你是自由身了,想走想留都随你。”

那姑娘握着包袱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来,声音细却稳:“多谢姑娘。我姓苏,闺名一个‘桃’字。昨日在堂外,我在地上留了两道印子,姑娘可曾瞧见?”

必英的呼吸微微一顿:“看见了,你写的是什么?”

苏桃四下看了一眼,确认巷中无人,才从袖中掏出一小块揉皱的纸头递到必英手里:“我昨日是故意磨蹭了时间,好在地上留记号。那位张大人有个习惯,每回饮酒之后会叫一个胡商来驿中密谈,我端茶进去时听过他们说话,提到过‘北面来的人’和‘府库里的钥匙’。”

必英展开那张纸,上面画了几个潦草的字,她认不全,但那字形轮廓她记得——缺了一角的半圆,和赵奉之、胡商头上的符号一模一样。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字,笔画横平竖直,她辨认了一下,像是个“孙”字。

她攥紧那张纸,抬起眼来看着苏桃,声音压得极低:“那个胡商,你见过他长什么样吗?”

“他矮壮,裹着红色的头巾,下巴上有短须,”苏桃垂着眼,“每回来都走官驿的侧门,不走正门,张大人叫他‘阿里木’。”

必英把那张纸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她看着面前这个面色沉静的姑娘,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将她赎出来又打探到想要的消息,过程有些过于顺了。

“苏姑娘,”必英的声音轻下来,“你跟我回都护府,我不会让你再被人当作物件送来送去,你若想换个地方过日子,我给你安排住处,你若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苏桃抬起眼来看着她,那双杏眸中泛起光:“多谢姑娘,这些事我藏了许多日,终于能说出来了。”

必英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指尖微微发颤,她把那双手拢在掌心里暖了一下,声音软下来:“走,先回府喝碗热汤。”

必英带着苏桃回了都护府,先去了吴妈那里,吴妈正蹲在灶台前添柴,抬头看见必英领了个生面孔的姑娘进来:“这又是谁?”

“苏桃,我赎回来的,往后就在都护府办事,”必英把苏桃往吴妈跟前推了推,“吴妈您先帮她安排间屋子,弄点热乎的吃食,我去找大人。”

苏桃朝吴妈微微屈膝,声音细细的:“有劳吴妈了。”

她怀里还抱着那只小包袱,不卑不亢的,垂着的眼睫在灶火映照下覆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吴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又看了看必英,把火钳一扔擦了擦手:“行行行,跟我来。”

必英快步去了书房,陈元训还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在看,见她进来便把信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等着她开口。

必英先从衣襟里掏出那张揉皱的纸头摊在桌面上,又把苏桃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她说得又快又急,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气息有点不稳,整个人微微前倾着撑在桌沿。

陈元训安静地听完,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那张纸上,那个熟悉的缺角的半圆,旁边歪歪扭扭的“孙”字笔墨不均匀,有几处洇开成了墨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纸折好收进案上的小匣里,抬起眼来看必英。

“苏桃在官驿住了多久?”

必英想了一会儿:“张大人来了多久,她应该是跟着一块儿来的吧?听她说话的口音,像是关内那边的。”

陈元训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官驿这半年,除了端茶倒水,还做什么?”

“苏桃说张大人每回跟胡商密谈都叫她端茶进去,所以她才知道那些话。”

陈元训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别处。

必英看着他那个表情,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下来:“大人,您觉得……苏桃有问题?”

“未必是她主动的,”陈元训的声音不重,“但张叙宗这个人能让她听见那些话,本身就说不通。一个郎官与胡商密议通敌之事,会让一个随时可能被送出去的婢女在旁端茶?”

必英的后背蹿上一丝凉意。她想起苏桃今日在巷子里看她时那双镇定的眼睛,想起她掏出那张纸时手指的颤抖,那些情绪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当时觉得苏桃眼底的沉静是聪慧,可现在陈元训这么一说,那种因为异常顺利而感觉到的诡异感就又出现了。

“那她给我的那些……”必英艰难地开口,“都是假的?”

“未必,”陈元训的声音平淡,“张叙宗知道我最烦什么,许也知道我近来对孙盛光那边的事有所留意,他若真想让这条线暴露给我,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何必把人送到我府上再让我查出来?直接递个信过来不是更快?”

必英咽了一下喉咙,喉间那点涩意又泛了起来。她攥着衣角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理了很久才理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所以您的意思是……苏桃可能是一颗故意放出来的饵,张叙宗借她的手把孙盛光这条线递给我,好让我顺着往下挖,这就算是被他误导了吗?”

陈元训看了她一眼,脸上浮起一丝赞许:“你长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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