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了的她,跟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她像一把随时都在响的锯子,走到哪里都带着声响;睡着了,她安安静静的,像一件放在那里的东西,没有攻击性。
他收回目光,把车速又稳了一点。
仪表板上的时钟跳了一下:晚上十点十五分。
路程已经走了一半多,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多小时,就能看到K市的出口。
他在心里把那条路线又过了一遍:接下来是两个隧道,然后一个长坡,过了长坡,就是最后一个服务区,再开一段,就是市区。
他把这些步骤在脑子里排好,像排一份再熟悉不过的项目计划。
她在他旁边睡得很沉。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的声音,和她偶尔因为换姿势而发出的、细细的衣料摩擦声。
他忽然觉得,这种安静,比她的吵闹还要让他难以招架。
至少她醒着的时候,他还有事情可以应付——她的话,她的刺,她的每一句“你这个人”。
现在她睡着了,他反倒不知道该把注意力放在哪里,只能一直看着前方的路,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看着里程表的数字一点一点地跳。
他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握在手里,又喝了一口。
苦的。
他放下杯子,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那条一直延伸进黑暗里的路,忽然希望,这一个多小时,能快一点过去。
她睡到将近十一点才醒。
车子正好过了一个隧道,灯光从白炽变成昏黄,再变回黑暗。
路灯的光一盏一盏扫过车窗,她先是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伸手揉了揉眼睛,含糊地问了一句:“到哪了?”
“刚过第二个隧道。”他说。
她“哦”了一声,又闭了一会眼睛,像是想把那点困意再捞回来。
过了一阵,她彻底清醒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看窗外一片漆黑的路,忽然说:“你怎么还在开?”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找个地方歇一歇。”她说,“开了两个多小时了吧。”
“两个小时四十分。”他报出一个数字,语气平平的,“再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你这人,”她把椅背调直,伸了一个懒腰,关节喀喀响了两声,“开车跟上班一样,卡着时间表走。你累不累啊?”
“不累。”
“嘴硬。”她说着,伸手去拨冷气出风口,又把广播打开。这次她没问他,自己按了一圈,停在一个放老歌的频道,“听这个行不行?”
“行。”
“你倒是好说话。”
“反正你也要换台。”
她像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半晌,哼笑一声:“你这个人,看着闷,其实一张嘴也挺能说的。”
“看着闷。”他重复这三个字,像在嘴里嚼了一遍。
“怎么,说错了?”她侧过身来看他,语气里带着那股熟悉的、看好戏的劲头,“你啊,一看就是那种坐办公室的——白天对着电脑,晚上对着老婆,周末对着床,一年到头,运动量最大的就是从停车场走到办公室的这段路。”
他没有接话。目光还落在前方的路上,但她这句话,他听得很清楚。
【我说得对不对?】她凑近了一点,像是要在他脸上找出一点被说中的破绽,【你们这种专案经理,体检报告是不是一年比一年红字多?肚子是不是……】她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其实你这人看起来也不胖,就是——虚。一看就虚。】
虚。他把这个字放在心里,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握稳了方向盘,把车速稳了一稳,然后问:【你怎么知道?】
【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虚。】
她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认真地把这个话茬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