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敬亭接过筷子,把账纸拉近些,看了一阵,伸指点给他。吴慎凑过来看,嘴里的饭嚼得慢了,末了,拿筷子头在自己额上轻轻敲了一下。
“白算半宿。”
郑敬亭笑了一声,将他的筷子拨下来。
“吃你的吧。等这阵缓过去,请你喝酒。”
“带听曲儿不?”
饭已经凉了,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将明日要带的账纸理好,叠在手边。
他忽然觉得,吴慎好像是真的不在了。
掌心覆在脸上,泪水从指缝渗出,洇湿了衣袖。
屋里静着,风将信纸推到案边,一角悬在外头,轻轻晃着,将落未落。
过了许久,祝槐生才问他去不去供堂。郑敬亭放下手。
“不去了。去了也是白搭。”
父女俩走后,他独自枯坐良久。
起身拭去泪痕,重新铺开信纸,将给顾家的家书一字不差地重抄了一遍。那些劝人安心留在江南的话,到底还是原封不动地落了笔。
***
父女俩出来时,小荷送到了门前。
她一路没说话,走到影壁下,才低声问,明日能不能同她一道去。姑娘的事,她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祝槐生应了,说自己也应该去见见顾清婉。
祝无忧握了握她的手,没再许一句能出来的话。
街上有人推车卖梨,车轮压过石缝,咯噔一声。祝槐生将女儿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车过去。她跟着走出一段,忽然叫了声爹。
“他是真的难受。”
父亲点头。
“那清婉还出得来吗?”
祝槐生没有答,陪她走过街口。灯铺的掌柜从门里叫人,问长料买着没有。他答买着了,又同对方说了几句活上的事。
祝无忧在旁边等着,听父亲同掌柜约定明日来量的时辰。
他要留在长安,她也是方才在郑家才知道。先前盘算江南的车船,她一直想着三个人一道。如今听他将明日的活都安排好了,扬州忽然就远了起来。
祝槐生说完,回头找她。
她走近两步:“爹,您真不去了?那我也……”
“也不去了?”
“我是说,往后还有机会。”
父亲看了她一会儿。
“我活着,你就走不开。难道等我死了,你才去?”
“您瞎说什么呢!”
她声音大了些,路旁有人看过来。祝槐生笑了笑,招手让她近些。
“你爹还在家,有事能给你捎话。阿满我看着。想出去,趁这时候去,有什么不好的?”
她低下头,拿鞋尖蹭了蹭石板缝,这动作倒是和和他闹变扭的阿满一模一样。
“头回就这么远。”
“头回近些,第二回还远。你往后又不能只会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