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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有人来报,太太的药温好了。
郑敬亭应了一声,叫人先送进去。妻子如今有人陪,也还翻诗册,偶尔说起年轻时的姐妹。她记得的比他说出口的多,糊涂起来,却又将谁都混在一起。
小荷仍站着,见他转过脸,便往前挪了一步。
郑敬亭看见她的目光,终于道:“清婉自己认下的事,我替她改不了。”
“我们也没想改。”小荷忙道,“就求您去说说,您原先……”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祝无忧替她接下去。
“您原先说,这件事您来担。”
郑敬亭记得自己怎样说的。
那夜孩子的脸擦净了,清婉站在他跟前,低着头,抖得很厉害。他听完,猛地站了起来,盯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那是他的儿子。她竟还站在这里,亲口告诉他,是自己做的。他恨不得立刻叫人将她拖出去。
可她是郑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儿媳杀夫,送到官府去,郑家便要将这样的事摊给满城的人看。令仪还在内院等孩子的消息,往后谁来陪她,谁来应她那一声女儿?
他在桌前站了许久,终于将声音压下去,告诉清婉,这件事自己来担,叫她留下陪着。
她便点了头。
夜深,清婉回内院陪令仪,郑敬亭独自坐在书房里,又叫人去寻吴慎。等人进了门,他朝身旁指了指。
“你坐这儿。”
吴慎眼睛也红着,在他身旁坐下。郑敬亭望了他许久,终于低声问:“吴慎,怎么办呀?”
方才在清婉面前,他连往后的事都应下了。如今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他低下头,双手掩住了脸。
吴慎伸手扶着他的肩,坐了许久。后来去看过太太,又回到书房,仍在他身旁坐下。
往后两年,铺子里仍有吴慎陪着他。回到家,饭桌边仍有清婉,令仪叫一声女儿,她也会应。她们坐在窗下读诗时,他从外头回来,看见两个人都在,才觉得自己还能跨进这道门。
儿子没了,身边还有吴慎。这日子,好像也能再熬一熬。
如今要他去向官府请求,放她回江南,他不想。
他甚至想把许青生也关回去。
街巷里议论了一个多月,说令仪管得太紧,说闻舟两头哄,也有人问,郑家怎么就过成了这样。他出门,熟人仍客气,寒暄过后,身后便有低低的说话声。他半辈子小心待人,只盼旁人提起郑家,肯说一句好。如今他们说起的,都是这些破事。
郑敬亭看了看吴慎那只空杯,总觉得不对,便伸手转了半圈。吴慎惯常就口的那一面朝着椅子,杯身上的花纹也对了,他这才松开手。
郑敬亭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半晌低声道:“我好累啊。”
祝槐生将茶盏放下,轻声说:“那就歇一歇吧。”
两人无言对坐。
院里槐影斜横,外头隐约飘来几声说笑,穿过重重叠叠的空廊撞进耳中。
可这屋里却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沉得发闷。
年轻时,在铺子的后间,郑敬亭也这样说过一回。那晚账算到半夜,吴慎端了饭来,他伏在桌上,连头也懒得抬。
“我好累啊。”
吴慎把饭碗往他手边一放,脚尖勾过凳子,端着自己的那碗坐下。
“先吃。明早那几家归我,你就等着收银子吧。”
郑敬亭坐起来,见他裤脚上还沾着泥,鞋面也湿着。
“你今日也跑了一天。”
“轮着来呗。明日你看铺子,我出去。”吴慎将筷子递给他,“这笔账你再看看,我算着,总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