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生低头叫娘。
他学过好些遍,尾音怎样放,叫过以后停多久,吴慎都教过。可那妇人真望过来,他心口仍怦怦地跳,叫完便只顾盯着地砖。
“抬头。”
他照着做。
太太朝他抬了抬手。
“近些。”
许青生往前挪了两步,站到窗前。日光照着半边脸,他想起吴慎教过的样子,将肩背挺直,唇边也勉强带了点笑。
太太撑着椅沿,身子向前倾了些。
方才她同小荷讲诗,话音里还有一点笑意。这会儿,那笑意慢慢淡了。她看过他的眉眼,又看嘴边,停了很久,久得许青生嘴角都僵了,才将目光重新移回他的眼睛。
他等着她叫一声闻舟。只要她肯叫,自己便能照着台词往下说。
她却始终没有叫。
廊下有人经过,吴慎转头摆了摆手,那脚步声便退远了。许青生不知自己还该不该笑,两手垂着,指尖蹭到衣缝里一截粗线,便捏在手中。
太太慢慢坐了回去。
“不像。”
吴慎看着她,上前半步,说神情还有几分,若换了衣裳,再远些瞧着就……
“我自己的孩子,站远些就认不得了?”
吴慎手里还搭着那件旧衣,一截袖子垂下来。他低头应了声是,将袖子拢回臂弯。
许青生耳根发热,方才挺起来的肩背也一点点松了。他临来时只顾担心,若是忘词,该怎么接;那几句话此刻还记得清清楚楚,但对着她,却张不开嘴了。
她分明是认得的,难道他还要当着她的面,劝她别等了么?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
过了一会儿,太太的声音又响起来。
“多大了?”
他报了年岁。她又问平日里做些什么,他只得如实答道,自己原是在戏班里唱曲的,平日里多半跟着收道具,若遇上班子里忙不过来的时候,便在旁边搭把手。
“那就用你自己的声音说。”
许青生轻轻应了一声。
她抬眼朝吴慎看去。吴慎安安静静地侍立在旁,手里分明还搭着那件始终没能交出去的旧衣。
“拿回去收好吧。”她道。
吴慎便应声退下,侧过身叫许青生一同出去。许青生刚往门边转了半个身,却又被她冷不丁叫住。
“方才那一声……”
他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屋里静寂,只听得窗外细碎的风声。
她的手搭在雕花椅边,拇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扶手上被岁月盘得发光的地方。窗外不知是谁抖开了一截晒衣的长竿,竹头擦着檐角发出一声轻响。
她微微向那边偏了偏脸,等再转过头来时,语气里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散了,声音低得近乎叹息:
“再叫我一声吧。”
许青生喉结滚动,这回他再没敢学半点旁人的腔调,依着自己原本的嗓音低低唤道:
“娘。”
太太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像是一声漫长而绝望的叹息,落进满室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