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生蓦地抬头,膝头那包用粗纸裹着的物件被带得轻轻响了一声。
“可她还替我……”
“您记着欠她这个情。往后再遇见人落水,先扯着嗓子喊人,就行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辩解,过了许久才慢慢点了头。
祝无忧没再往下说。她想起吴芸说过的那句“她一辈子都会怪他”,便也觉得多说无益。她重新拿起那块刮了一半的竹片,垂下眼将上面的毛刺一点点刮净,稳稳搁在父亲手边。
院里静得落针可闻。许青生枯坐了片刻,端起面前的水碗,就着凉意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吴伯原先待我,也不是这样。”
祝无忧看向他。
“我在他家吃过饭。”他望着碗里的水,“吴姑娘给我添的。教词的时候,怕我饿着,还叫先吃,吃完再背。”
“我听她说了。”
许青生的手指收紧了些。
“那晚我也真想早些做完。是他叫我多等,说太太还想同我说话,添的钱另算。后来又轰我走,像我赖在那里似的。我就想,怎么前头说的,到后头全不算了……”
祝无忧将竹片放下。
“太太还想同您说话?”
许青生嗯了一声。
“做法前三日,我就见过她了。”
***
那日许青生来得早。吴慎约他提前进府试衣、认路,照正日的样子先练一回,练过便回戏班。
吴慎给他寻了一间偏屋,叫他先把头发理好,又拿衣裳来比长短。许青生站着不敢乱动,袖子展开,手也不知道该伸到哪儿。衣带束好以后,吴慎让他走了几步,看看袍摆碍不碍事。
他问,正日那晚做完,是不是就能结钱走人。
“说好了的,做完结钱。”
这话许青生听着踏实,便又将那几句念了一回。吴慎听过,叫他先歇歇,自己去里头取件旧衣,给他看看少爷从前怎样穿。
等了好一阵,吴慎回来,却叫他跟着去见太太。
许青生怔住了。
“咱们不是做法那晚一道骗她么?这会儿就见,她认出来怎么办?”
“她知道了。”吴慎的声音低了些。
一路往里走,吴慎才说起方才取衣裳的事。他刚走到箱笼前,太太便叫住了他。
“你们找来扮闻舟的那个人,先领来给我瞧瞧。”
吴慎说,自己当时愣在那里,竟忘了应声。太太又催了一遍,他才出来领人。
走到房前,小荷正抱着一只小包出来。太太坐在窗下,手边还留着一件厚些的衣裳,叫她一并拿去。
“江南也有凉的时候。叫清婉添上,路上用得着。”
小荷接过,往包袱上一搭,又问还有没有别的。
“那首写雨的,末句还没定。”太太道,“叫她到江南慢慢想,江南多雨,想好了,寄来给我。”
小荷应下,抱着衣裳退了出来。
许青生听她说起江南,才记起教过的话里,少奶奶是要回娘家的。
许青生还记得,刚跨过那道门槛,浓稠的草木苦气便迎面扑来,关于那日的记忆,也像是泡在了残药里。
吴慎在门口报了一声,太太抬起头,将手从窗边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