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回吴芸也在家。郑闻舟将字条铺在吴慎跟前,说先赁一季,院子小,两个人住正好。他把自己攒了多少、还缺多少,都老老实实说了,连哪一笔是做什么的,也认真指给他看。
吴慎问,少奶奶去瞧过没有。
“还没。窗子得再改改,她写字、画画,都要亮些。等收拾好了,我就带她去。”
吴慎将字条拿近了些,眯着昏花的眼睛细看。郑闻舟便赶忙凑在旁边,指着上头盘算开来,直说往后搬到外头,窗下定要摆一张宽阔的长案,他们两个并肩坐着也宽敞,院子里甚至还留出了一大块空地,到时候正好用来种些花草。
“搬出去的事八字还没一撇,你就先舍得花这么些银子?”吴慎斜睨他一眼,语气虽带着敲打,手却没把字条推回去。
郑闻舟见状只是笑,非但没收回那张字条,反倒顺势往他手心里又递了递。
“有您帮我们说话,肯定成。吴伯,您先借我这一回,我每月省些,慢慢还您。”
吴慎起身去取钱,叫女儿照着字条,将少爷缺的数出来。郑闻舟仍在同她讲月季,说这个好养,清婉喜欢,搬过去就种。
祝无忧听着,眼前又是上午窗外那块湿泥地。陆逢春指着那里,说要铺上砖,往后朋友来了,好摆桌子。
“那院子,我今日进去过了。”她道,“窗也改好了,改的很好。”
吴芸手里的布停在半空。屋外小雨淋漓,密密地织成一片寒凉的雨幕,将那点虚妄的暖意隔绝在外。
从前那些关于长案、种花、搬出去的种种憧憬,此刻全被这漫长而阴冷的雨声冲刷得干干净净。
也就是在这片沉寂里,她低声补了一句:
“……我也去看过,只有清婉没去过。”
少爷后来碰见吴芸,常问父亲这几日忙不忙。窗安好了,请她回去提醒吴伯,再替他们同太太讲讲。吴慎应下,他便等着,还说搬进去那日,请父女俩一道吃饭。
等郑闻舟没了,来求吴慎的换成了清婉。太太舍不得放人,他便去劝郑敬亭,少奶奶家里也有人等。后来接下那场差事,回来又说,等太太听进去了,少奶奶也就能回家。
吴芸拿起针,将布边别住,望了一眼桌上那张求情的纸。
她停了停。
“许青生来过我家。”
***
那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先叫吴管事。吴慎让他进来坐,把卢账房誊的那张纸铺在桌上。
吴芸认得纸上几个名字,听父亲交代过,这是请来劝太太的人。吴慎教词,怕府里来往的人多、话传到太太耳朵里,便有一回带到了家中。
吴芸只在家里见过许青生那一回。后来在官署,听他说起父亲落水的事,她还记着,这个人在家里吃过饭。
许青生那日将头几句念得很顺,念到末尾,便看着吴慎,等他点头。
吴慎却让他再来。
“慢些。你是同她说话。”
许青生照着放慢了,叫过娘,又要往下念。吴慎让他停住,先等太太应声;若是哭了,便多等一阵。太太兴许会问冷不冷、饿不饿,还要摸他的手。
他伸过来试了一回,手指不知怎么放,又缩了回去。
吴慎让他搁在桌上,自己拿过来,替他将蜷着的两根指头放开。
“别躲。她摸不着,还以为你又要走了。小时候闻舟每次从外头疯玩回来,总是一边喊娘,一把揪住她不放。如今……由着她抓一抓吧。”
许青生垂着头,低低叫了一声娘,等了片刻,才往下说。吴慎听到别等我了,目光停在他的手上,好一会儿,才把那张纸转回来。
吴芸从灶边端了饭出来,吴慎便叫人先吃,吃饱再念,急不来。许青生坐在桌边还有些拘束,吴芸看在眼里,便顺手将菜碟往他面前挪了挪。
没多大工夫,一碗饭便见了底。吴芸问他还要不要再添,青年登时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只说“……那就再添一点点”。
祝无忧朝灶边望去,水盆里搁着几只洗好的碗。
她很想问问许青生,吴伯在水里咳的时候,他还记不记得这顿饭。
吃完饭,许青生还在担心,太太拦着不让走怎么办。吴慎告诉他,到时自己和老爷都在,会接着他的话往下讲。说定了只这一夜,许青生才低头继续看纸,又问起清婉,是不是也要劝少奶奶,别再同太太置气。
“她是想家。”吴慎道,“这句别乱添。人家也是爹娘疼大的,出来这些年了。”
许青生走后,吴芸收着碗,听父亲说起这场差事。太太如今只肯听少爷的,劝好了,饭也能吃下去;少奶奶能回家,老爷也少操一头心。清婉归家的事,他也同郑敬亭说过,老爷已经应了。
“这场做完,大家都能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