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芸讲到这里,唇边有了点弧度。祝无忧仿佛瞧见那个年轻人在门口回头,已经把外头的路想了很远。
吴慎见过友人,问清了长辈、住处和归期,才回去找郑敬亭。老爷看完,说这一趟有人照应,自己也放心;太太那里,再慢慢说。
吴慎把那张写着住处的纸留在案边,向郑敬亭道:
“这回,您也去同太太说一声吧。”
“我原是肯让他去的。”郑敬亭道。
“我知道。只是这话,还得您当着少爷的面,亲口同太太讲。要不总是少爷自己去求,太太心里只想着,是孩子大了,不肯陪她了。”
郑敬亭看着他,默了片刻,伸手将桌上的纸拿了起来。
“你倒替他把话都想好了。”
“孩子也大了,咱们俩早晚有跑不动的时候,家里的生意,往后总归要交到他手上。”吴慎劝道,“况且让他出去走走,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回来也好替您分担。”
这些话,是吴慎回家后讲给女儿听的。祝无忧听到此处,忍不住说他胆子真大,连这话也敢当面递过去。
“这家里头,到底还是郑老爷说了算。”明寂在一旁低声道。
说起这些,吴芸倒觉得寻常。父亲素来是懂老爷的,知道他这些年撑着个家也不容易。
早年铺子小,后来生意做大了,家里又接连出过几回变故,郑敬亭有时私底下到家里来坐,话说到一半便常常说不下去。吴慎从不多问、不催促,只管吩咐女儿将饭再多盛一碗。
那回也是,吴慎回来便说事情快成了,只要老爷肯金口一开,后头就好办。可谁知隔了一日,事情却又莫名停了下来。
太太听丈夫说罢,又问同去的是谁,住哪间屋,夜里谁照应。几个地方,她都没去过。郑闻舟拿着纸,一处处讲,她却忽然转头问吴慎,能不能跟去。
吴慎说自己这阵子走不开。
她的手便从那张纸上收回来。
“你不去,他出了事怎么办呢?”
郑闻舟忙说身边有人,自己也会写信。她却不肯再听,问他从前哪里去过这么远,问到后来,连那几张纸也不愿再看。
吴芸记得,那回父亲进门便坐下叹气,喝完一碗水,又将碗递给她。问事情成了没有,也只摇头。
过了两日,他却又去寻铺里常带信的人,将少爷沿路要去的地方,一处处问过,还托话给江南接待的长辈,请少爷到了以后先给郑家回封信。原先那张写去处的纸,陆续添了好些人名。
再去太太跟前,他把那张纸放到她手边。
“到了这里,先来一封。往后走,我再去问这一处。信回来,我拿来给您。”
“他若只挑好的写呢?”
吴慎望向郑闻舟。
“那就得问少爷了。”
郑闻舟挨着母亲坐下,重新将沿途的地方指给她看。说到一处,就告诉她自己准备怎么走,住下先写什么,若不舒服,又找谁照应。他说得慢,太太问第二遍,也照着答。
末了,她握着纸,问哪一日回来。吴慎这才敢松口气。后来收拾行李,他也去帮着看过,太太装了半箱厚衣裳,郑闻舟带着去了。沿途的信也一封封寄了回来,里面还问吴伯近来忙不忙。吴慎先送进府里,回来又告诉女儿,少爷也问了她好。
“人还没从扬州回来,信就攒了这么厚一摞。”吴芸用手指比了比,“太太连他哪顿多吃了半碗饭,都知道了。”
祝无忧听得笑起来。阿满也抬起脸,方才屋里的话他听懂的不多,可一听见写信,便扯了扯姐姐的衣袖。
他小声问:
“姐,咱们要是去江南,也得寄这么多信吗?咱俩会的字加起来都凑不出一封呀。”
屋里紧绷的空气悄然松泛下来。祝无忧揉了揉他的头,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愁。
阿满朝大师望了望,嘴动了动,终究咽回去了,又低头去拨弄桌边的木马。
明寂看懂了他的心思,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抚过,随即顺着吴芸方才的话题,示意她接着讲下去。
祝无忧又想起那间小院。宽窗、两张凳子,床两旁留出的空处。
她向吴芸提起上午看过的宅子,说到郑闻舟早已付过赁钱,吴芸便接了话。
“赁屋的钱,就是向我爹借的。”
郑闻舟自己手里有一些,赁屋、改窗,再添些东西,便不够了。他不想从府里账上支,拿着牙人的字条来寻吴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