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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从小到大(第4页)

吴慎收好纸,又嘱咐女儿,往后见着太太,仍同平常一样,别叫她知道这些。

祝无忧听得皱起眉,插嘴问府里那些下人:“少爷是打小在他们眼皮底下长大的,许青生的脸庞身量哪一样相同?旁人难道都是瞎子,怎么会认不出来?”

吴芸说,父亲教词,并没叫旁人知道,可在府里,大家早已学会了顺着太太的话往下说。

少爷刚走那阵,她常去府里寻父亲。有一回赶上用晚饭,太太坐着不动箸,只问丫鬟,闻舟怎么还不来。

那丫鬟站在桌边,低着头,好半天没应。太太又叫她去催,说菜都要凉了。她转过身,在门外抹了把脸,回来还是那副样子。

吴慎走上前去,劝着说自己去外头打听着看一看,请太太先用饭。她终于拿起了箸,却又下意识地将少爷跟前的碟子往桌里推了推,生怕他夜里回来时不小心碰翻了。

吴慎刚一出屋,外间的丫鬟便低声问:明儿个这桌面上,还照旧摆么?

他顿了顿,只道:“摆吧。多摆一份,能让太太心里安生些……”

自那以后,太太只要开口叫添碗,厨房便依言添碗;叫留一盏灯,便夜夜留着灯。厨房里端进端出的饭菜,一日一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祝无忧记得厨娘说过,做了一辈子饭,见着那些菜倒掉,心疼得很。可太太问起,灶上仍要照旧备。

许青生进府之后,日子便也是这样过的。

吴芸有一回替父亲收拾遗物,路过廊下时,还听见几个丫鬟在掩嘴私下议论:那张脸分明不一样,连说话的腔调也差了十万八千里,怎么就偏成了少爷?可偏偏太太一口咬定他就是少爷,老爷也默许了让他住下,众人便也就顺理成章地跟着叫了。

“老爷夫人认谁做儿子,我们便认谁是少爷。”

吴芸垂着眼,将这话平静地说出来,听不出一丝波澜。

屋檐下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滴水声。盆又接满了,吴芸放下针要去端,明寂先起身,将水泼了,照原样放回檐下。

回来时,他把自己的小木马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放针线的地方。

祝无忧心里却还留着方才那句“应了”。她向吴芸确认,吴伯说的归家,是送清婉回江南娘家,吴芸点了头。父亲知道她家里人都在那边。

明寂看了看祝无忧。

“可教许青生说的,是‘清婉这些年想得多,夜里也难安睡,往后请爹照料’。”

祝无忧认得这几句话,先前听他念过。那时只觉得郑老爷替儿媳想得周到,如今同吴芸方才的话放在一处,忽然隔了一截。

归期,吴芸也没听父亲说定过。太太要留,清婉要走,老爷顾着家里的体面;父亲来回劝着,回来仍说再商量商量。

那封家信,他找了好些天,才收进匣子,准备交给清婉。至于那夜为何催还衣裳,却让许青生次日领钱,吴芸也不知道,只猜父亲兴许生了气。

说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看,半天才缝了几针,索性将针别好,把围裙搁到一旁。

明寂递来那张求情的纸,她折好,收进袖中。

***

巷子里飘着细雨。

明寂撑开油纸伞,阿满捧着两只木马,乖乖挨到他身侧。祝无忧站在檐下,听着身后吴芸将铜锁仔细扣好。

她忽然想起那日吴伯拦在碎像前的手。

“别踩!”

那一声喊得又急又重。

小丫鬟险些扑过去时,是他抢先伸手拦了,又指着那件红帔说话;后来她故意朝桌底看去,他的手便猛地收了回去。再后来要动手扫地,她说先别扫,他便下意识地迟疑着,朝郑敬亭的方向望了一眼。

祝无忧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慢慢走下台阶。

“想到什么了?”明寂侧眸问她。

“神像。”

她想起摊主按在木头小人脑后的手,按下去,眼睛便闭上,一松手,又睁开了。那晚供堂里,泥像的眼皮也曾抬起,涂着乌漆的眼珠极慢地朝她转过来。

红帔遮在前头,窄屏立在后头。吴伯曾领着她看过,叮嘱她,这像别动。

那晚在暗处抢她活的,多半就是吴伯。

可他那样一个一辈子小心翼翼、替郑家操碎了心的人,那一晚究竟是替谁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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