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花的说能送,她约好地方,付过钱,走出两步,听见那人又接了一笔远处的买卖,转头便想将她这三盆往后挪。
小荷替她问,说好午后送的,怎么成了明日。
卖花的忙着绑筐,一连赔了几句不是,仍说今日人手不够。顾清婉站回花前,拨开上头晒得有些垂的叶子,同小荷商量,要不要回府叫两个人来。
郑闻舟那时恰同顾家表兄一道来。表兄介绍过,他向顾清婉行了礼,听明白原委,便将外袍下摆掖进腰间,俯身去抱最大的那盆。
表兄拦了他一下:“你当真抱着走?”
郑闻舟笑道:“顾姑娘惜花,我便替花惜一惜人。”
顾清婉望向他:“有些重。”
郑闻舟托起盆底,试过分量,抬头笑道:“顾姑娘,前头那条巷子我认得。”
表兄也上前抱起一盆,小荷将最小的拢进臂弯,几个人便一道往回走。
郑闻舟抱的那盆枝条长,伸在面前,他一路偏着脸,过巷口还得侧过身让卖饼的车。车让过去了,袖子却叫一根花刺钩住。他停下来,手还托着盆底,低头去找挂在哪里。
顾清婉上前替他摘开。细刺只勾出一根线,她伸指压住,慢慢退出来,郑闻舟便站着,由她捏着自己的袖口。
“这件衣裳,好像赔不起。”她道。
“还好,出门时没穿最好的。”
她抬头,他正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枝花,谁也没立刻移开眼睛。
到了顾家门口,管事叫人接下三盆花,见他袖上沾了从盆底渗出的泥水,忙请他换衣。他先问花摆哪里,跟着走进去,等放稳了,又往后退,瞧那枝压弯的花有没有直起来。
顾清婉叫小荷端水来,他净过手,指节上还留着一点洗不净的泥。那一日他说话、吃茶,都寻常得很,表兄打趣他惜花,他也大大方方认了。
“好容易挑中的,当然要好好送回来。”
再见面,他问起自己抱回来的那盆花,新开了几朵,她竟一朵朵数给他听。说到第七朵,自己先住了口,郑闻舟却听得认真,问最上头那枝缓过来了没有。
顾清婉回去后,站在廊下看了那盆花很久。
“他来做客,我从前还嫌人多,吵。”她道,“后来隔两日便问,今日表兄来不来。”
小荷终于抬起头来:“姑娘那时问得可不这样直。”
“那我怎么问的?”
“她只会来问我,今日表少爷来,茶要不要多备一盏。我哪里知道。”
顾清婉看她,小荷低头将衣包打好,嘴角却没收住。
屋内光线昏暗,祝无忧仍瞧见她颊边浮起一点薄红。她抬手整了整耳边的发,指尖轻轻碰过耳垂,才又说下去。
后来见得多,他知道她坐船容易晕,出去游湖,便先打听哪段水面平稳。她吐过一回,次日不肯再坐,他便陪着沿岸走;旁人隔水唤他登船,他挥挥手,跟她说前头有卖糕的。
她有一回恼家里管得多,见了他,话也少。他听过缘由,没劝她消气,叫小荷去买两张饼,自己领她坐在河边石阶上。
顾清婉嫌那里窄,裙子铺不开。他往旁边挪,让出一大片,自己两只脚落在下面一级,背后便是她的裙边。
卖花船从河上过,小小的竹篙点在水里。他把饼递给她,她先不接,等他拿久了,才伸手去取。咬过一口,转头看他,他也正低头吃,半点没笑话她。
后来她问他,要回长安了么。
“回。家里来信催了。”
河上吹来的风将他鬓发掀起,他随手一拢,转过身来,倒把她方才躲着的话问出了口。
“我回去,同父母说一声,再请人来顾家,好不好?”
顾清婉手中的饼还剩一小半。她低头将落在裙上的芝麻拈去,半晌才道:“这就想好了?”
“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