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改了两句。”
郑敬亭俯下身,看见纸上的字,便笑了,伸手替她将鬓边一缕散发掖好。
“又想起教闻舟的时候了?那时候你总嫌他落笔急。”
“今日改的是我的诗。”明寂指了指她膝上新誊的那张,沈令仪三个字就在诗句旁,“太太想把这首抄进自己的诗册,娘家带来的那一本。”
祝无忧接过话:“老爷,那本册子能借我们看看么?太太方才讲得可有意思,我也想看一看,学一学。”
郑敬亭的手还停在妻子鬓边。他看了看纸,答应回去找了送来。
太太的手停在纸上。她抬眼望了望明寂,又回头看丈夫。
“今日这个借字……”
“纸带着。”郑敬亭朝丫鬟示意,“好好收,太太惦记着的,一张也别落下。”
丫鬟上前,太太却按住纸,忽然问:“闻舟来没有?”
两张纸到了膝上,一张滑向裙边。明寂托住,放回她膝头,让丫鬟取块干净的布包好。
郑敬亭伸手来扶,劝她吃过饭便回去。太太却扣住椅边,身子向门口倾,攥着的布角渐渐起了皱。
“又要等。那时候也说只住几日,我衣裳都收好了,要接她的。”
她仰着脸,眼下的泪已经泛起来,喘气也急。郑敬亭拿帕子替她拭去,低声道:“清婉今日回不来。小荷陪着她,缺什么便给她送去。你不用怕。”
太太的目光跟着小荷的名字转向门口,问人怎么都不在,喊儿子的声音也急了。祝无忧扶住她倾过来的肩,丫鬟从另一边将她扶回软垫上。方才那句诗还在耳边,眼前却又只剩下寻找孩子的声音。
廊下传来碗碟相碰的轻响,明寂让人把午饭端进来。郑敬亭陪妻子坐下,将粥挪近,丫鬟另在桌角摆了只空碗,她才肯吃。
祝无忧在门边坐下,她还是喜欢方才那个会同明寂争字的太太。
明寂端了碗热粥过来,白汽带着米香拂上来。祝无忧接过,往碗里瞧了瞧,先笑了。
“好香呀。你们寺里的斋饭做得可真好,这一闻,我倒更饿了。”
他将勺子搭在碗沿上,自己也端了碗,在她旁边坐下,舀了一口。祝无忧吹了吹粥,送进嘴里,熬软的米粒滑过舌尖,暖意落进肚子。她又舀了一勺,端碗的手稳下来,腿也往前舒舒服服地伸了伸。
丫鬟才撤走粥碗,太太便往膝上摸,摸到空处,身子一下坐直了些,目光从案上移到丫鬟手里。
丫鬟忙将布包递还给她。太太接过,掀开布角,见两张纸都在,便将新誊的那张翻到上面,指尖停在沈令仪三个字旁,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纸角卷起一点,她用指腹轻轻抚平,又去看自己改的那一句,唇边渐渐弯起来。
郑敬亭伸手来拢布,她便将纸护住,转向他,话说得很清楚。
“我自己的那本。找到了,就拿来。”
“好。”郑敬亭握着她的手,“先歇一歇,今日已经坐得太久了。”
太太终于靠回去,仍把那一小包纸压在掌下。郑敬亭起身,再向二人道谢,说今日劳他们照看,自己在前院候着,等太太歇过便接她回去。他经过案边,朝尚未糊好的竹架看了一眼,又将帘子轻轻放下。
明寂收好案上的笔砚。太太已经睡着,脸侧靠着软垫,呼吸渐渐匀了,指尖仍压着包诗稿的布角。
***
午后,太太由丫鬟扶上车。郑敬亭替她挡好车帘,等坐稳才放手。她临走还望着寺门,问纸带着没有,丫鬟拿给她看,才肯靠回去。
车下山后,祝无忧去知客处托人给家里捎了话。祝槐生这才送阿满来,手里还提着孩子的竹架和小筐,听说没接新的法事,便叫女儿忙完早些回家。
阿满才到门边,便向窗下找彩纸。父亲刚放下小筐,他就伸手去拿那一青一黄。祝无忧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让他先坐好。
“今日还是半个时辰。写好,再糊。”
明寂将案旁的经册往里移了移,给阿满铺纸。册旁盘着一串大木珠,深棕的珠面磨得润,每颗近拇指肚那么大,细纹绕着圆面,远比腕上那串饱满。整串松松盘在一块布垫上,末端垂到案沿。
祝无忧搬来凳子坐下,目光落在那串大珠上,眉梢轻轻扬起。她转向明寂,笑着问:
“哟,您这儿还有串大的!好漂亮,我能瞧瞧么?”
明寂点头:“能。”他拎起串绳,托着珠子递过来。
祝无忧这才伸出双手接过。木珠落进掌心,轻轻相碰,笃的一声。才托住几颗,指间便满了,余下的垂在手背外头。祝无忧沿着纹路转过一颗,指腹底下光滑,分量却比看着沉些。
“这串平日在这里念诵用。”明寂道,“腕上那串,出门带着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