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短笺夹回去,收到自己的旧册旁。那晚孩子的衣料送来,她低头挑了一匹软的,叫裁衣的将袖口留宽些,明年还穿得上。
太太说着,望向院门,手指下意识将案上的纸理正。
“闻舟该下学了。”
窗外只有黄猫伏在廊边,爪下压着一片落叶。她等了一会儿,又看回新写的那两行,问这首誊好没有,原先压在书里的诗也得取出来。
“今日这首我要抄进我那册子里。”
祝无忧问:“您还有自己的诗册呀?”
“有。娘家带来的,那时候还在江南,姐妹们的题句也夹在里面。”太太指着纸上的墨迹,“我写过的,都往那上头收。封皮后来破了,闻舟替我包了一层布。”
她沿着诗稿一角慢慢抚下去。
“我同清婉一起写过的诗,也收在里面。她认得那本。”
祝无忧把新誊的那张拢到她手边:“那这张给您也带着,回去同册子放在一处。”
“都留着。”太太将两张压齐,“我还要写。”
她又去摸笔,指尖挨到笔杆,眼睛忽然停在自己的手背上。那上头筋络凸着,指节比方才握笔时显得更瘦。她将手转过来看了一眼,慢慢搁回桌边。
她盯着那些墨迹,许久,低声道:“我还会。”
廊下有人唤明寂,说前院一位香客要问话。他应了,先请太太靠好,又交代丫鬟药温了再用。祝无忧陪她坐着,听她又念了两遍第四句,末了说,借字得留。
***
明寂回来时,太太已喝过药,靠着软垫合上眼。她的手仍搭在纸旁,丫鬟收碟子,便绕开那一角。
祝无忧同他退到廊下,刚走出几步,便回头看了看帘子。
“我先前都怕见太太。她一来,那声‘闻舟’就在我耳边,躲都躲不开。今日才发现,太太竟然这么会写诗,同您争起字来,一点也不肯让。听她讲那间小楼,我都想去坐一坐了。”
帘内的药匙碰了一下盅沿。她放低了声音,仍往那边望着。
“她同顾夫人还一起看过诗。街上那些话,说得像两个人从来没好好坐过一回。”
祝无忧朝窗下望了望,转回来问他:“我想看看太太那本诗稿。您说,我找郑老爷借一借,他会借我吧?”
明寂停在廊柱旁:“你喜欢写诗么?”
“我连字都没认全呢,哪里会写。就是想听听太太从前写过什么。”她又问,“那您呢?平日也常写么?”
明寂想了想:“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得空便顺手写几句。写完就搁着了。”
“那也得留着呀。您写得那么好看,字好看,诗也好看。”
明寂低头,指侧还沾着方才誊诗的墨。今日写下“远城”时,落笔也很顺,可实际上,他并没有想过要去。他生活中的大多事,都按部就班,也可有可无。
“好,给你留着。”
他答得比方才慢些。祝无忧便笑着将这事记下,回身往窗下去,他也跟了过去。
太太醒来,先找那两张纸。明寂拿给她,她看见自己的字,才让丫鬟将软垫往后挪一挪。
前院传来几声钟响,余音越过槐枝,慢慢散开。廊外有僧人来招呼,说午斋备好了。
***
丫鬟收茶时,碗底碰着托盘,叮的一声。门外有人说车来了,郑老爷已到前院。
太太立刻抬起脸。
“还没吃呢。”
“先用饭,太太。”祝无忧扶着椅背,“大师已经请人去端饭菜了。”
郑敬亭跨进屋,先向明寂与她道谢,又问药喝过没有。他的长衫换过,鬓边仍有未干的汗,站到妻子面前,声音已经放得很缓。
“坐了半日,累了吧?回去好好歇一歇。”
太太没起身,将纸拿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