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立刻叫人回府找我。我若不在,就找卢账房,别叫她缺了什么,还得自己开口求人。”
他略停了停,声音仍温和,廊边的人却都能听见。
“不管旁人怎么看,她一直是我们府里的少奶奶,不能因今日的事便慢待她。”
卢账房一直在阶边等着,此时才被唤到近前。
“给亲家捎个信。”郑敬亭道,“清婉今日亲口说,当年是她将闻舟推下水的。这句话,要说清楚,别叫亲家从旁人那里听见。话传来传去,一件事便能传出几种说法,到头来,事情还没问清,两家倒先生了嫌隙。”
清婉指头在药包上收紧,包药的纸窸窣一响。她抬起头,郑敬亭也望着她,声音缓了些。
“再告诉他们,我陪她到了官署,一切请官署查明。她愿意认下,我们不拦;可她在郑家做了这些年的孩子,出了事,我也不能撇下她。亲家若要来,车马我来备。”
账房应着要走,他又叫住。
“府里问起,也这样说。别传成少奶奶一个人叫官差拿走了。”
卢账房低低复述了一遍。说到“亲口认下”时,郑敬亭听着没有接话;说到老爷仍在照应,他才点了点头,叫他去吧。
祝无忧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顾家的信扣了那么久,清婉等了又等;如今这封报信,却连车马都一道安排了。她娘总算能知道她在哪里,也能过来见她。可头一句便是女儿亲口认了杀人,后头又跟着郑老爷如何宽待,亲家见了面,还能先说什么呢?
身后的书吏唤郑老爷,郑敬亭应了,向两人点头道别,将方才压皱的袖口抚平,才转身回屋。
明寂等祝无忧迈下石阶,才同她往外走。后头有人拦住卢账房,问郑府究竟出了什么事。账房的声音隔着廊柱传来。
“少奶奶自己认下的。老爷陪着来的,连太太那里,官爷也要去问。”
院门就在前头,祝无忧却不由慢了一步。事情是这么个事情,账房说的,也没有哪句不对,可她听着,总觉得有个地方没对上。明寂停下来,转过脸等她。她看着他,本想问一句,话到嘴边,又往那条长廊望了望。
算了算了,别人的家事,她还是少掺和吧。亲眼见的、亲耳听的,已经向官差说清了,再往下想,怕是连晚上的面也得煮糊。
祝无忧呼出一口气,朝明寂偏了偏头:“走吧,回家。”
明寂应了一声,两人一道出了院门。
***
回到祝家时,日头已经偏低,院墙上的光剩了窄窄一截。灶房里响着切菜声,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颤。祝槐生听见门响,从灶房探头,刀还拿在手里,先问女儿吃了没有。见明寂也跟着进来,便回身放下刀,擦了擦手。
“大师也来了,快请坐。还没用饭吧?”
明寂向他合掌问好:“祝先生,叨扰了。”
“哪儿的话。阿满还劳您教着呢,正好,一道吃。”
祝无忧往石桌那边去,将摊在桌上的灯纸拢到一旁,又把靠墙的凳子搬过来。
“您坐这儿。”祝无忧伸手按了按凳面,见稳当,才向他让开,“面得我来煮,您先歇着,今日听人说话,听得够多了。”
明寂坐下,顺着她收灯纸的地方看过去。院子不大,墙根靠着长短不一的竹条,几副扎了一半的架子叠在旧筐上。一盏刚换过纸的灯晾在窗边,纸还没干透,风一过,薄薄地鼓起来。石桌沿上有几处干了的浆糊,桌下却扫得干净,几根零碎竹篾都收在一边。
灶房的门敞着,隔着这个小院,能听见锅里水滚,也能看见祝槐生案边切好的菜。祝无忧收妥纸,便又往灶房走去。
“就吃了个早饭。”祝无忧走到灶房门边,往门框上一靠,“下午这一番折腾,早饭那点东西早不知跑哪儿去了。爹,您说,郑家这么一大家子,人多是人多,也不该有这么多事呀。说好了走,偏又有下一件,听得我脑袋都大了。”
祝无忧长长叹了口气,连腿也懒懒地伸直了。灶膛里的柴噼啪一响,锅盖边逸出一缕白汽。她探头瞧了瞧案上切好的菜,方才那点愁眉苦脸便又散开。
“行了,先不说他们。爹,余下的菜您帮我择择,灶前这点活交给我。今日这碗面,我可早答应人家了。”
明寂听着,目光从窗边那盏灯移回她身上。她先前说过,白日推着面车跑,夜里还得扎架子、糊纸。如今这些东西就在眼前,增添了几分熟悉感。
她靠着门框,腿伸得随意,叹完气又惦记起煮面,今日一路惦记着回家,原来只为了这样的松快。等她转头问他面要盛多少,他也不客气,答了一碗。
“先一碗,吃完再添。”祝无忧说着,将包袱搁到屋里,回来洗了手,袖子两下便挽到肘上。父亲让开灶前的位置,坐到旁边择菜。她提起水壶往锅里添了些水,顺手将几只碗排到案边,盐罐、油瓶都放到伸手便够得着的地方。
今日的事只短短说了。父亲听到认杀,手里的菜停了停,问过两人的话已经向官差讲清,便没有再追着问。锅里咕嘟咕嘟,水重新滚开,祝无忧便将面条抖散了下进去,长筷从锅底一挑、一拨,缠在一处的几根面就分开了。筷尖轻轻敲过锅沿,她用火钳将灶膛里一截柴往外抽了抽,方才鼓起来的白沫渐渐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