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寂隔着小院看她。灶门里的火光映着她半边脸,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额角也沁出细汗。她低头看着锅,唇轻轻抿着,方才靠在门边叹气时那点懒散已经收了起来。垂到颊旁的一缕头发碍事,她便用手腕往耳边一拢,另一只手里的长筷没停。水声一起,她就知道往哪里拨,父亲递来菜,她也不必转头找,伸手便接住了。
明寂等着吃面,风吹过窗边,纸灯上的薄纸便在耳边窸窣作响。
他想起她在寺里说过,若能选,还是想开个吃食摊。如今看着,倒明白了几分。
扮神仙时,旁人嘴上敬她一声仙家,她却得先看人家的脸色,琢磨哪句话说出去才叫人高兴。到了灶前,她只管看好这口锅,面软硬如何,汤咸淡如何,自己尝一尝便知道。
她眉间舒展,火光映得眼睛亮亮的,连唤父亲递菜时,声音也轻快起来。
祝无忧挑起一根面看了看,才将青菜下进去。菜叶在滚水里一翻,绿得鲜亮,她已经转身调好了碗底的盐。
热汤浇下去,香油浮出几圈亮亮的纹,清香随着白汽散到院里。她将面条挑进碗,青菜覆在上头,碗底在案上笃笃两声,便都搁稳了。
“您先尝汤,面小心烫。”
祝无忧把明寂那碗端到桌上,将筷子递到他手边。她眉梢扬着,下巴也微微抬起来,唇边的笑藏都藏不住。见他仍看着自己,她便笑着朝碗里示意:“看我干什么?是,之前自卖自夸不太好,可您尝尝,尝过就知道了。”
明寂低头接过筷子。她转身回灶房时,他才尝了一口汤,又夹起一片青菜。热气迎着脸,香油的味道很淡,菜叶软嫩,梗却还是脆的。他抬头想说一句,祝无忧已经在往父亲碗里添面,隔着白汽,听见她同父亲说,锅里先别再下面,谁没吃够再现煮,面条泡久了发坨,现煮的才好吃。
祝无忧端来自己的面,坐下便将每月二百文束脩的事同父亲说了,叫他从阿满的工钱里扣一份,不够的家里补齐。祝槐生应下来,说往后同买纸笔的钱也给阿满记着。
明寂听着,倒觉得这一家有趣。他见过不少父母,恨不得将孩子读书的花用一并备齐,宁可自己省些,也不叫孩子操心。祝家却连阿满这样的小孩子,也有自己的工钱。做了活,便有他的一份;学本事,也要从自己那份里出些。缺的家里会添,但即便年纪小,也要自己承担一部分。
祝无忧将明寂的面碗往里挪好,也端起自己的,先喝了一口热汤。
锅里的热气往上冒,院外先响起几声孩子的喊叫,夹着鞭梢啪的一响。阿满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攥着木陀螺,腰间还挂着抽陀螺的绳鞭。两边裤膝蹭得灰扑扑的,额角一层汗,脸上也不知什么时候抹了一道黑印。外头有人喊明日还来,他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瞧见明寂坐在桌旁,眼睛一下亮了。
“大师!”
他将陀螺往空凳上一搁,便凑过来拽姐姐。祝无忧挡住他伸来的脏手,朝水盆一指。他低头瞧瞧自己的手,赶紧跑去洗,嘴里却没闲着,隔着半个院子问明日还能不能去寺里。
祝无忧才夹起面,便朝明寂扬了扬下巴。
明寂向阿满道:“明日照旧,半个时辰。”
阿满听完,又问写完能不能放纸鸢。祝无忧将嘴里的面咽下去,答了声能。孩子立刻跑去找自己的线轴,她便将碗搁好,回灶前给他现煮一份。等他抱着线轴回来,祝无忧将面放到他面前,朝碗里示意:“赶紧给我吃,一会面就坨了。”
阿满把线轴往桌上一放,赶紧接过筷子。祝无忧看他埋头吹面,今日心里那点涩才散了些。
等几只碗都见了底,院墙上那一截日光也淡了。
明寂起身告辞,祝槐生送到门边,阿满抱着线轴跟过去,仍不忘说明日要去。祝无忧在灶前收碗,听见明寂应了,便也隔着院子道了声慢走。
门合上,灶里还有一点火,锅中的水咕嘟了一声。
祝无忧把空碗摞好,便又出了灶房。
到了院门前,她放轻脚步,拨开门闩,将门拉开些。
明寂还在巷中。
月光落在灰衣的肩头,他步履从容,经过邻家檐下,又隐进一段暗影,始终没有回头。
祝无忧靠着门边,却没有唤他。巷子渐渐静下来。
夜风吹来,鬓边的碎发贴到脸上,她往耳后一拢,目光仍跟着那道灰色的背影。直到明寂转过街角,脚步声也听不见了,祝无忧才低头看了一眼落在鞋尖上的月光,转身回院,将门轻轻掩好。
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