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从顾氏院中出来,说少奶奶午饭吃了几口,还问过他们;太太从午后便这样坐着,谁同她说话也不理。
“她从前也这样?”祝无忧往窗边望了一眼。
“有一回少爷回来晚,先去了少奶奶屋里,太太便不肯动筷。少爷说少奶奶头疼,已经睡下了,她也不听,非要两个人都来陪着。那顿饭热了两回。”
屋里丫鬟将凉汤端走,碗沿轻碰了一下托盘。太太仍望着院门,没有一句话。祝无忧本想过去看看,前厅已有仆役来请,说老爷等着二位。
卢账房留在官署,案上那张告别词也没了,只有一盏新茶摆在原先放纸的地方。郑敬亭请他们坐,自己却还站着,隔着门朝后院望了一眼。
“许青生还在官署,往后也不能再让他扮闻舟了。”他说,“可内人昨夜一直催人去接他,今日连饭也不肯吃了。姑娘能否再替仙家传几句话?大师在旁诵经,让她先安下心。”
祝无忧坐着没动,只问:“老爷,旁的都好说。若太太真问起她儿子怎么死的,我这仙家该如何答?”
平日接这样的活,主顾总会先同他们说好,哪句话能劝,哪件旧事别提。如今吴伯没了,许青生被留在官署,她得先把这句问明白,别到时候自己一句话说错了又帮了倒忙。
“闻舟是遇上一场意外。当年官署该查的都查了,该问的也问过。只是内人始终放不下,总觉得孩子还有话没说完。姑娘照先前那几句劝便好,水边那一遭,是他命数到了,莫再为他伤身。”
“我们做父母的,哪个愿意认这句话?可活着的人,总还得往下过。”
祝无忧的手停在杯边。昨日那个人还在时,太太能笑,也肯吃饭;官差一将人带走,什么话都劝不住了。如今说一句命数到了,就要她不再等儿子,恐怕也没这么容易。
“老爷,太太放不下的是儿子。咱们今晚把话说得再圆,她估计也未必肯听。”
“也是我急了。那就先去看看她,如果听了你们的话,即便只能安稳一晚上,也先安稳着。”
他叫丫鬟将药端来,自己接过,带二人往后院去。祝无忧跟着走到廊口,向明寂偏了偏头。
“大师,我跟太太说些什么,她才肯好好睡一觉?”
“听她说就好了。”
“听她说有用么?听您说还差不多,至少您念经的声音挺催人睡的。万一她要是一直说儿子呢?”
“那就听着。她肯说出来,总好过一个人闷着。先让她说完,说累了就好了。”
祝无忧听得一愣。这也是个慈悲为怀的大师该说的话?她转脸仔细看了看明寂,他还是那副寻常神色。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道:“你们在寺里,是不是经常这样听人说话呀?”
明寂看她一眼:“是啊,这种到时候多半说一句善哉善哉就可以了。”
祝无忧险些笑出声,赶紧抿住嘴,朝前头郑敬亭的背影瞥了一眼。明寂还真是一个只爱说实话的小和尚。自己要是把请神的底儿抖得这么干净,阿爹非得在桌子底下踢她一脚。
屋里的帘子垂着,日光只照进窗前那一块。郑太太头发重新挽过,鬓边仍散着几缕,昨日喊坏的嗓子还没缓过来。郑敬亭将药放到桌上,她不看,只伸手拨了拨对面那双筷子。
“他怎么还没回来?”
郑敬亭坐到她身侧,说官署尚有话要问。她眼睛朝门口去,却道:“铺里又留他了?饭都凉了。”
丫鬟低声说太太记混了,郑敬亭抬手止住她,将药碗往妻子手边送了送。
祝无忧在窗旁坐下。桌上四副碗筷,一碗饭已经塌下去,粘着碗沿。她没急着劝,先问:“您从前也这样等着吃饭?”
太太转回脸,目光终于落到她身上。
“他小时候,我带着他等。他爹忙,到了掌灯还回不来。闻舟坐在这边,脚够不着地,晃着晃着,就趴在桌上睡了。”
她朝空椅子比了比,手掌低低落在桌边,仿佛还能碰着那颗小脑袋。
那时候郑敬亭常到很晚才归。外头一响,孩子便抬头,脸上压着一道红印,先问爹回了没有。等人真跨进门,他又忙坐好,困得夹不住菜,也要陪着吃。
“他爹见着,便说别等了,饿着孩子做什么。叫人去热饭,还伸手摸他的头。”
太太说到这里,嘴边有了一点笑。
“闻舟说,娘也没吃。”
郑敬亭低头看着药碗,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那时他才多大,就知道我也饿着。”
她将对面那碗饭往里挪了挪,又望向门口。廊下有人走过,影子从帘底划过去,她的手随即停住。
“叫他回来吃饭。”
郑敬亭扶住她的手:“闻舟今日回不来。方才同你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