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内,一道幽影独坐窗前,似在凝望这无边长夜。
徐凌声不久前才服过药,胸口的疼痛总算压下去不少,他的身体拖了这么些年,服药已用处不大,只是吊着一口气罢了。
他拿出早已写好的继位诏书,又将玉玺取出,频频望向窗外苍茫的夜色,想着,谢暇,他也该来了吧?
这方象征着帝王身份的印章,握在他掌心,显得异常沉重,不知是他如今的身体已羸弱到拿不起一枚印,还是他觉得这块玉玺的重量,是他一介庸碌帝王所不能承受之重。
他眼眶湿热,艰难在诏书上落印,这一过程,比他短暂的一生还要漫长。
朱红的印章跃然纸上,意味着江山彻底改朝换代,与徐氏再无瓜葛。
不久前传来北境军战胜巴赫国的捷报,无疑是他继位已来听到的最振奋人心的消息,可这份荣耀,是谢暇挣来的,与他这个缩在殿中,弱不禁风的废物皇帝毫无瓜葛。
“咳咳……”一阵寒风灌入,他耐不住冷风,捂着胸口咳嗽。
一道柔和的倩影走来,熟稔地给他递过拍子,眉眼中是藏不住的担忧:“陛下怎么把窗子打开了?”
“阿婉,朕没事,朕就想,再看一看这宫墙。”徐凌声微弱叹了声气。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透过这扇窗,贪恋这样的光景了。
谢怀意瞬时不语,只觉喉中堵着什么,脸上神情不辨,她仍是转身去替他关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寻常一样宽慰他:“夜里有什么好看的,陛下若想看,明日奴婢陪您出去走走。”
犹记刚入宫时,面对这个陌生的帝王,她表现出的所有柔情与关切,都是在反复告诫自己后,才能伪装得滴水不漏。
可两年相伴,这些或许早已成了一种习惯,她也成了最了解徐凌声的人。
他单纯天真,纯澈得与帝王二字格格不入,她看着他从一个开朗少年变成一个瘦弱病态的傀儡,难以言说对他是什么感情。
有时候,她也不敢看他的眼。
可能连她这种无情自私的人,也会有那么一瞬心疼他。
如果他不是皇帝,他的命运,是否会不一样?
夜深人静,殿门被缓缓打开,她看着谢暇走进来,那一瞬间,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底五味杂陈。
她的任务完成了,所有的挣扎、不忍与纠结,都得到了解脱。
可她甚至会有那么几刻,荒唐地想让这一日晚些到来,就当是,多施舍给那个少年帝王一些时日。
“别来无恙。”谢暇唇角上扬,清亮的声色在殿内响起,满地烛火倒映着他修长凛冽的影。
这声带着戏谑的寒暄,不知是在对谢怀意说,还是在对徐凌声说。
谢怀意垂首不语,静候在一旁。
徐凌声终于等来了谢暇,捏紧的拳心缓缓松开,强撑起一个帝王最后的体面:“你来了。”
谢暇入殿不行礼,已把自己当做这里的主人:“臣带着对陛下的诺言回来了。”
徐凌声神思一恍惚,强颜欢笑,将他要的东西,铺陈在桌上:“朕已写下继位诏书,明日一早,江山易主,不再姓徐了。”
没人有知道,这封继位诏书,他写了十日,每落笔一个字,泪洒纸上,换了一张又一张纸。
谢暇轻慢掀开眼皮,只是微微扫了一眼,并未立即去接,如今,这明黄的诏书在他眼中,与一张普通的纸无异。
徐凌声挣扎很久,才对这一切释然,他所求的,只有余生一段安稳的时光。
“朕时日无多,也只有一个请求。”他拉起谢怀意的手,郑重道,“朕要带她出宫,从此隐姓埋名,不再回京。”
他甘愿将皇位禅让出去,如今天下人看着,谢暇若不想落得非议,便不能杀他,明面上还得对他客气有加。
他要和阿婉出宫去,与她度过最后的时光。
谢暇暂时也没想过杀他,一个时日无多,庸碌无为的皇帝,气数已尽,就算出了宫,也翻不出多大浪来。
可他竟听到徐凌声说要带谢怀意走,不禁挑起眉梢,感到不可思议,“哈?”
他该叹是谢怀意演得太好,还是徐凌声过于傻得可悲呢。
“这就要问她情不情愿了?”他抬起狭长的眸,轻声嗤笑,再也不掩饰,直言道,“意娘,你可愿跟陛下走?”
这随意一问,不仅是调侃,也是试探。
若谢怀意真的对一个病秧子动了情,愿意跟徐凌声走,那便是他谢暇看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