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庸俗愚蠢的女子不配做谢家女,他会放她跟徐凌声走,可从此再也不会管她,谢家的所有荣耀,与她无关,世人提及她,也仅仅是先帝跟前的女官。
徐凌声错愕地看着面前二人,不解之色染上眉眼,谢暇为何会叫阿婉意娘?
谢怀意没有去看徐凌声的眼睛,许是感受到了那道灼热的目光,她愈发心如火煎,缄默无言。
她默默握紧拳,她没有忘记自己想要什么,她没有忘记,在金陵老宅那间小院里,从小到大所受的屈辱、所有人对她的不屑与贬低。
那时她便发誓,往后一定要过得好,若跟徐凌声出宫,那她这两年算什么呢?荒唐的情意不过转瞬即逝,是世间最卑贱之物。
此刻,仿若有一团火,在她心头烧燎,一一烧尽那些不该有的妄念,令她更加清醒。
“大哥,小妹不愿跟陛下出宫。”她一步一步,走到谢暇身边,一道烛火洒下的光影,将三人所站的位置一分为二,身在暗中的,只有徐凌声。
徐凌声胸膛震颤,恍然大悟,几滴泪水滴在御案。
阿婉的身影在他眼前明暗摇曳,令他看不真切。
她到底是谁?
不是说好了吗,等谢暇回京,他们便出宫,去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隐居,远离朝堂纷争,一日三餐,烟火四季。
他的阿婉,在他身边相伴两年的阿婉,怎么会变成谢暇的妹妹?
谢暇眼见谢怀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满意一笑,“陛下,臣的三妹不愿跟您,臣也不好强人所难。”
他就说,他精挑细选的人,能堪大任,绝不会是如谢家其他人那样的窝囊废。
这两年,倒是苦了她了,他会送她一份大礼,补偿她这两年来所有的担惊受怕,忍辱负重。
徐凌声失力跌坐回椅上,温热的泪滴在形如枯槁的手腕上。
从前,作为一个皇帝,他不能轻易流泪,可如今,他不是了,他的内心震惊、无力、悲戚、愤懑交织,为何不能哭?
遥想登基第一年,因彻夜惶恐,他曾无数次屏退宫人,泪洒御案。
今夜,身在皇宫的最后一夜,也是以这种方式收场。
或许从坐上这个皇位的那天起,就是个错误。
他知道自己庸碌无能,知道朝臣对他有诸多不满,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知道所有人都怠慢他这个傀儡帝王,可他不在意。
只要有阿婉在身旁,他的心中便尚有一方能令他避难歇息的桃花源,他把仅剩的希冀与柔情倾注其间,盼望着用此生最后的光阴,换一片春和景明,可换来的,却是天崩地裂,好景烟消云散。
“你可曾……”他眼中的情绪极度浓烈,痴望着谢怀意,却说不出后半句话来。
他想问她,是否对他有过那么一丝真情。
可她是谢暇的妹妹啊,一开始被送入宫,就是为了潜伏在他身边。她是谢家女,她与谢暇一样擅于伪装,冷漠无情,能对他一个落魄至极的无用之人,有什么情意呢?
“和零散的事,我一直都知道。”谢怀意不知为何,自己的眼尾也会泛起湿润,可好在她逆着光影,任何人都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她选择答非所问,对他道出真相,也是为了告诫自己,既然当初选择了那样做,伤害了他,便再无可能。
还是不要想太多,她就是个追名逐利,无情无义的女人。
徐凌声失神哑笑,他的一生,都是无数个假象堆积而成,此刻锥心般的疼痛拖垮了他最后一分力,他咳出了一口血,昏了过去。
谢怀意步履微移,指尖蜷曲,理智与不忍化为两团烈焰,在油煎火烤着她的心。
她终究没有上前。
谢暇为徐凌声唤了太医来,算是暂时保住了性命,无论如何,徐凌声都不能这个时候死。
天际微微泛白,兄妹二人走出宫殿,站在汉白玉宫阶上,抬眼望去,数道金光穿透云层,照的朱瓦高墙耀目威仪。
“你舍不得他?”谢暇轻飘飘问。
谢怀意迎着晨风,摇了摇头:“我如今的一切,都是大哥给的,不敢辜负大哥的期望。”
谢暇点点头,腔调随意散漫:“我将这天下,赠于你可好?”
谢怀意睁圆眼眸,脑子瞬时发懵。
她想着,等一切结束了,大哥登基,她便是公主,公主的荣耀已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她潜伏深宫两年,也正是为了这个名号。
如今,听到天下二字,她万分震颤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