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她大约真是要化掉了。
裴忱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才道:“罢了。我替你把毒引出来。”
他说着,便将自己的一缕神识重新探入她口中。那神识极细,如一根极轻的丝,缠上她的舌。
沈稚音整个人都绷紧了,只觉那凉意从舌尖一直钻到喉口,又顺着一路往下,去寻那早已化进她体内的糖津。
她睁开眼,正见裴忱垂着眼,面上仍无多余神色。可他那双极深的眼里,似也染了层极淡的、像水汽一样的东西。沈稚音不敢再看,只把眼睛重新闭上。
她在心里想,这人一定是会什么妖术,不然为什么她越怕越不想跑。
为何她连自己吐不吐糖都忘了,只管把舌头伸得更出来些。
为何他每说一句“别动”,她便真不动了,只把身子软软地偎向他。
夜风从窗口吹来,满城灯影都像在晃。
楼下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又响起来,又轻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而在这间满是水汽与甜香的屋子里,只有他,和她,还有那一滴一滴从她裙摆坠下来的、清凌凌的水。
那水落在地上,亮晶晶的。
裴忱没有动她。
他只是极耐心地、极稳地引着那缕神识,去把她体内那些沾了毒性的糖津一点点地引出来。
沈稚音渐渐不抖了。
她只觉着困。眼前蒙蒙的,像浸在温水里。
她小声说:“哥哥,我想睡了。”
裴忱道:“别睡。再等一等。”沈稚音“嗯”了一声,眼睛却阖上了。
她在他掌心里,像只终于卸了力的小兽,呼吸清浅,水汽袅袅。
而裴忱看着她,也不知是在解毒,还是在给自己下另一味毒。
*
一觉醒来,沈稚音还当自己已好全了。
她睁开眼,只觉身上那阵难熬的热退下去了些,虽还有些软,却不再似方才那样,连坐都坐不住。
她抬起头,见裴忱就在一侧,正垂眼理着袖口。
满室那股子淋淋漓漓的水汽还未散尽,甜滋滋的,她脸上也还烧着,可神志倒清明了。她小声说:“我好了吗?”
裴忱看她一眼,只道:“未全好。”
沈稚音“啊”了一声,忙又去抓他的手。
裴忱没躲,任她抓着,却不再动作。他说:“毒已入了你妖丹,我只逼出三分。余下几分,需慢慢来。”
沈稚音急了:“那还要多久?”
裴忱说:“看你自己。”
沈稚音更糊涂了:“看我?我又不会解毒。”
裴忱便道:“从今日起,你跟着我。我替你慢慢清。”
他说得极自然,像在说山里有雨,夜里起风,她跟着他,天经地义。
沈稚音却慌了。
她把手一松,身子便往床里缩了缩:“我不跟你走,我要回我的泉眼去。”
裴忱不答,只把手中一物轻轻搁在她面前。
沈稚音低头看,是她自己的小荷包。那是红狐姐姐走前留给她的,早空了,只剩几粒黏在里头的糖粉。
她一把抢过来,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裴忱说:“你连回山的路都认不得,还想自己走?”
沈稚音嘴硬:“我认得。我来时记了路。”
裴忱道:“那你说说,来时的车过了几座桥,几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