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站在城门口,望着那团红影渐渐融进天边的光里。
裴忱立在她身侧,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慢慢理顺。
沈稚音仰起脸来,依偎到他怀里:“二哥,她一定会找到有水的地方。”
裴忱说:“会。”
沈稚音看着被北境军接手后秩序井然的甘州城,只觉甘州一梦:“真奇怪,我忽然得了一个友人,又亲眼送她离去。”
裴忱垂眼看着小妻子。
她靠在他身上,面上有些惆怅,却很快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似这整片大漠里最温柔的一捧月光:“没关系,有缘来日还会相逢。”
裴忱便也笑了一下,极轻极轻。
他牵起她的手,说:“稚奴,我们回家吧。”
沈稚音点点头。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已经看不见的红影,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阿日那,你便好好地,向着太阳去吧。
*
要离开甘州,回邺城前,裴忱便带小妻子去,将她想做还不曾做的,一一实现。
城门口的小贩还站在老地方,头顶一筐无花果,依旧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叫卖。
沈稚音远远看见,眼睛便亮了,哒哒哒地跑过去。
裴忱走过去,替她挑了一小篮。那无花果个个饱满,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红。沈稚音等不及回客舍洗,拿了一颗在袖口上蹭了蹭,便要往嘴里送。
裴忱眼疾手快,从她手里把果子拿过来,从怀中取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净了,才重新递给她。
沈稚音咬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二哥,这个比家里吃的那些果子都甜。”裴忱便为她解释:“这里的日头好。白日里热,夜里却冷,瓜果会比中原更甜的多。”
沈稚音还不知他会这些,眨着眼睛听他说,心里不由得悄悄地冒出个小念头,只觉得二哥是她的夫君,真好。
她这样想着,孺慕地听着他说话,又擦干净了一颗无花果,送到他唇边,要他也吃。
裴忱拗不过她,低头吃了一个,品评曰:“尚可。”
沈稚音便学着他的语气,压着嗓子老气横秋道:“尚可,就是很好吃的意思。”
裴忱看她一眼,也没反驳。
她便笑得更厉害了,把小篮抱在怀里,一口一个,吃得满手都是黏腻的蜜汁。
然后便去买骆驼。
沈稚音从前只在书上见过这大块头,如今真见到活的,倒有些怯。那骆驼比她想的大上许多,浑身浅黄,眼睫长而卷,正卧在地上慢悠悠地嚼着些带刺的东西,书上说是叫做“仙人掌”的,看得人心惊胆战。
她如今不再是小孩子了,不会吵闹着要把骆驼买回去,邺城也不是骆驼好住的地方,便只说骑一骑。牵骆驼的是个极和善的胡人老伯,说这骆驼性情温顺,坐上去绕着城走一圈,不颠的。
沈稚音抓着裴忱的袖子,犹犹豫豫不敢上。
裴忱怜爱小妻子,便说若她不想骑,就不骑了。
沈小娘子又觉得可惜,不肯走。
她站在那骆驼前头看了好一会儿,见那骆驼半眯着眼,一副不搭理人的样子,反倒觉得有趣,于是下定了决心:“那我要骑,二哥同我一起。”
若是从前不曾娶妻时,裴忱恐怕此生也想不到,常年纵马的他有一日会骑上这慢悠悠得与他不甚匹配的骆驼。
可小妻子发话,裴忱从来是纵着她的。
裴忱扶她先上去,自己也跟着跨上去。
骆驼站起来时,先起后腿,再起前腿,沈稚音整个人往后一仰,吓得叫了一声,正撞进裴忱怀里。
裴忱倒早料着这遭,一手扣着她的腰,将她稳稳按在身前。等沈稚音缓过神来,骆驼已经慢悠悠地走起来了。
沈稚音坐在这高高的“沙舟”上,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
满街的人都仰头看他们。小孩子们追在骆驼后头跑,一边跑一边笑。沈稚音被这满城的热闹包围着,忽然就有些舍不得甘州了。
她回头看了裴忱一眼,他的下巴就在她耳边,呼吸拂过她的鬓角,又稳又暖。
沈稚音还是童稚心性,开心时依赖在他身前,笑眯眯地说:“二哥,我们就这样一直骑着,骑回邺城,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