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是觉得中衣似乎浆洗得太硬了。
领口磨着后颈,袖口磨着手腕,甚至风灌进来,拂过面上,也像有极细的砂粒粘在肌肤上。
这极古怪。
他穿过许多比这更坏得多的衣裳,这样轻微的不适,于他而言全然可忽略不计。然而今次,这般砂砾似的感受却叫他生出不喜。裴忱几次动了动手腕,想把那点不适从骨头缝里甩出去,却不曾奏效。
午后,有探子来报消息。
他坐在案前,与往常一般沉默严谨。
裴忱自是听得很清楚,可他的手却一直放在案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沿。那粗陶微温,带着茶水烘出来的热气,指腹不由自主地碾着那一点温度,像要从那里头榨出什么来。
探子退下后,裴忱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方才碾着那粗陶的指尖。
那指尖刚被茶盏温过,此刻竟无端地发抖。热从掌心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渗,叫嚣着焦渴饥苦。
裴大都督是何等人,不过片刻,便已将自己的症状想了明白,正想起小妻子从前病发时,总是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钻,总要他把手贴在她后颈上,总说“二哥,抱抱我”。
他那时只当是小妻子身子弱,气血亏虚,难敌病症,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这般病症的强硬之处。
这病症并不要命,却极难忽视,似有人在皮肉之下埋了无数根极细的丝线,只要一人时,这些线便自行颤动,磨得人不得安生。只要一想到心中挂念之人,那些线便全朝着同一个方向绷紧了。
它们拖着他,要他去她身边。
这念头浮出来的下一刻,裴忱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如今得的,是小妻子的病症。
那小妻子呢?
他染了她的渴,她会不会也染了他那个不肯消停的、夜夜如焚的痛?
裴忱起了身,纵马回府。
*
待裴忱回到都督府时,天已擦黑。
他没有先去正院,却先去了书房,将马鞭搁下,又吩咐仆役去备水,要先沐浴。
宽衣解带时,周遭一片寂静,远远地,便听见小妻子的声音。
裴忱立在那儿,听了一会儿,那些埋在他皮肉肌骨下的线忽然猛得崩紧了。
他本该去浴房。
热水已经备好,小厮也退到了院外。
可他眼下并不想走,只是贪恋他的小妻子,他的小稚奴说话的声音。
小妻子的声音从花架那头传过来,软乎乎的,像团刚出笼的、还冒着热气的甜糕。她在与阿秦说话,说阿日那又去扑紫藤了,说橘子今日只吃了一条鱼,说猫儿乖乖,又说猫儿不乖。
与素日里一样,只是今日似带了一些沮丧懊恼,仿佛没得到吃食的鸟儿,有气无力,可怜巴巴,软而缠人。
裴忱听着,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慢慢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那扣子极紧,他解得却慢,指尖犹在发颤,指节擦过自己的喉结,带起一阵说不上来的痒。
解了一颗,外衫略略滑了下来,裴忱忽而不解了,只是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恰好穿过半掩的窗,传到院子里去:“去请夫人过来。”
仆役应了一声,就要去请。
其实沈小娘子正眼巴巴地抱着阿日那在游廊那头,想着他怎么回来不先来亲亲她,倒去了书房。眼下隐约听见他唤自己的声音,还没等阿人来请,自己便先过来了。
她走得有些急,裙摆扫过阶沿,花瓣似得绽开,待走到书房门口,她才猛地停住,气息微微发促。
门虚掩着,她抬手要敲,便听里头传出裴忱的声音:“妹妹来。”
沈稚音便推门进去。
书房里没有点大灯,只在上头挂着那盏当年她赢回来的九重莲灯,光从内间漏出来,昏昏黄黄,像把整间屋子都浸在蜜里。
裴忱立在灯旁,正背对着她,光将他的腰身与长腿勾成一道利落而修长的影。
沈稚音只看了一眼,便慌忙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