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伏在雪里,远远听见崔夫人的院子闹腾,仿佛是在说三郎君夜惊哭泣,要去请大夫。
于是裴忱想,他既有疾,何不寻医?
长兄又取了新的战功,府中已经预备着为他娶妻,将来继承裴府;
裴恒年龄尚幼,却文采风流,不必去北疆吃沙,崔夫人自会为他疏通荫庇。
祖母年龄渐大,头风之症愈加严重,加上他那位自小养在道观,不曾见过几面的小姑姑裴沅被远嫁江南多年毫无音讯,祖母忧思成疾,不想见人。
府上府下,军中家中,有他无他,并无分别。
于是裴忱留书一封,说出去游历,不用人寻。
裴府的人只当他是性子古怪,又避着在老太太不管事时掌家的崔夫人,倒也没人拦他。
裴忱一路往南,身上只带了几两碎银,走哪算哪。
少年人剑拔弩张的身体里,仿佛同时住着两个魂魄。
一个是在裴府里冷得像冰的自己,另一个是被那团火日夜焚烧的、连自己都陌生的他。冷与热将他从里到外撕扯着,叫他夜夜不得安枕。
裴忱原以为,自己恐怕哪一日会埋骨路上,如丧家之犬。
死之前,他遇见了老韩。
裴忱倒在一处路郊的破庙里,原以为就此死去,却不想醒来时人躺在一张极窄的竹榻上,满屋子都是草药气。
是老韩将他捡去了。
老韩是个游医,五十来岁,瘦小干枯,留着山羊胡,话极多。他给裴忱把了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说他这病是胎里带出来的,加上后天郁结太深,成了现在这火毒攻心的样子,又笑眯眯地问裴忱,要不要治病。
裴忱其实无所谓治不治病,老韩却说,若他一心寻死,死之前不如给他做试药人,让他瞧瞧能不能治那传闻之中无药可解的阳亢之症。
于是便这般做了老韩的试药人,不试药的时候,便为老韩做些药童的活计。
老韩的药霸道,用药时疼痛欲死,老韩自己心知肚明。
却不想他如北地来的石头一般冷硬,面上没有半点神情,叫老韩啧啧称奇。
这块石头在药庐里待了半年。
那半年,裴忱吃了许多药,见了不少人,也见了不少病。病人们见他年纪小,又生得冷,都不大爱与他说话。裴忱也不在意,他本来就不会与人亲近。
他帮老韩抓药,称得极准。老韩开方子时他就立在一旁,不多问,不多看。
老韩喜欢他这性子,常带着他出诊。
便是这样,裴忱去到了吴兴沈家。
那一回是一个吴兴的官宦夫人有疾,请了老韩去瞧,哪知到了宅邸,又被人请去了另一座极偏的小院,说是这儿有一对母女,病了许久,想顺道请老韩看看。
老韩是个人精,走南闯北,什么腌臜事没见过,一到那院子附近,便看出来这是个被高门贵户迁出来的夫人,想必是因得了绝症,家中人不喜。
他本不想接的,脚底抹油要跑,那请他来的官宦夫人却苦苦哀求,说那夫人自知自己得了痨症,活不成了,没想过给自己看好,然而她膝下还有个得了累世奇症的小女郎,她爱怜女儿,想请他这闻名天下的好大夫来看一看。
老韩不治无药可医的痨病,倒被那所谓的奇症引了兴趣,这才答应看诊,往院中走去。
裴忱跟在后头,背着药箱。
他跟着老韩进了院子,正在廊下等,便有一个小小女郎从屋里探出半张脸来。
她很小,大约才几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上头系的也是两根旧红绳,颈上一串银链儿,正在日头下熠熠发光。
那小小女郎扒着门框,只露出一双眼睛,怯怯的,又掩不住好奇。
老韩朝她招手,说过来呀,让爷爷看看,她才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走到一半,忽然看见立在廊下的裴忱,那小女郎便站住了。她仰着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仿佛是有些害怕他。
裴忱冷着脸移开目光,小姑娘便松了一口气,小跑着到老韩身边去了。
小小女郎没要命的病,却确实棘手,老韩治不了。
她瘦得很,瞧上去比年龄还要小,手腕细得皮包骨头,小脸只有巴掌大。
老韩给她瞧了半晌,束手无策。
她母亲卧病在床,不能起身,只隔着屏风与老韩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