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公与崔氏不死不休,又如何会放过怀孕的崔夫人?
他只疑心下药亦是崔夫人授意所为,要以孩子威胁他,只当崔氏个个奸恶至极,恨之入骨。
因此,裴公将崔夫人圈禁,要落了她的胎。
然而这世上之事便如此阴差阳错,求子的夫妇事事用尽,不得一子;父与母皆恨的孩儿,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到了后来,月份大了,落胎牵连产妇性命,更不能落。
裴公大怒,带着裴忱远走北境,再不曾归。
而崔夫人整日伤心郁结,又听闻心上人表兄为情所困日久,发誓绝不娶妻后投了水,已是亡故了,当即动了胎气,不足八月便早早发动。
血崩,难产,崔夫人在冰冷的雪夜之中挣扎一夜,险些丢了性命,孩子才落了地。
医者断言她此番伤了根本,寿数难永。
待崔夫人再醒过来时,裴老夫人把孩子抱到她床边,她也只是木木地转过了脸,望着窗外沉沉的黑夜,一言不发。
裴老太太原以为她只是一时心碎,天下没有不爱子的母亲,却不想崔夫人说到做到,不闻不问,不养不育,哪怕那小小的婴孩因饿哭得浑身发绀,她也毫无反应,甚至还会嫌他吵闹不堪,丢到门外去。
崔夫人恨这一切,自然也恨这个本来就是强迫之中才有的孩子。
她的身体,被这个孩子掏去了寿数;
她的半生,被这个孩子的父亲掏空了心魂。
她只余一身病骨和满心怨毒。
每次看见裴忱,崔夫人都似看见了那桩无望的赐婚、那个撕毁她婚约的冬夜、以及被族人害死的那个女人。
她时常想,自己何其无辜?
又时常想,她是崔氏女,崔氏做的孽,她却要还债。
崔夫人恨此一切,自然不抱他、不为他起名,甚至恨不得他去死。
裴老太太看着她当真如此,不知这儿女之债如何调理,末了,也只能将这孩儿抱到自己身边,亲自教养,又不忍告诉他这一切。
但裴二郎知道这一切,也只需要一个冬夜。
裴二郎不知这些事中究竟是谁有过,难不成,倒是他有过?
于是他也开始厌恨一切,包括自己。
生无所欲,死倒极欢。
尚小的裴二郎无欲无求,崔夫人满心憎怨,裴老太太左右为难,直到有一跛脚老道上门,说崔夫人命中还有一子,这子是她与她未婚夫的缘分,因他们二人彼此的执念托生到她腹中,下一年的这个时候便会出生。
谁也没理这疯话,却不知崔夫人听进了心。
谁也不知她是如何北上寻人,又是如何坐实了当年裴公所言的“蓄意下毒”一事,情真意切地,求得了孩子。
裴二郎看着裴恒出生,看着裴恒得了那位从来不与他言语的崔夫人所有宠爱,看着裴恒年年不必说也得了那一碗他在雪夜里终究不曾求到的长寿面,看着裴恒不必去军营摸爬滚打求得一丝注意,便能轻而易举地呆在崔夫人身边。
有了裴恒,府邸之中似乎瞬间和乐了起来。
裴慎渐大,小小年纪便在军营之中崭露头角,与父上阵杀敌。
裴恒年少,玉雪可爱,叫崔夫人面上也渐有生气。
唯有裴二郎,裴二郎游离在中间,如今还叫二郎,没有个名儿。
除却裴老太太,也没有家人。
裴老太太实则有给他取名,然而他拒不曾受。
他自己给自己取了名,叫裴忱,兴许是唯一他自己能做的事儿。
再过了几年,裴忱一下子窜了起来,长成了少年。
他依旧沉默寡言如昔,身子却出了些状况。
起初只是一阵一阵的躁。
尤其夜里,整夜整夜地睡不好,仿佛身体里有团火在烧,怎么都压不住,怎么也宣泄不了,整日气血翻涌,痛苦难当。
裴忱试过以雪灭火,却毫无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