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恒唤小妻子:“妹妹先回院中,为夫片刻再回。”
沈小娘子太过羞窘,脚步走得快快,也不知听没听见他的话,只是没头没脑地走了。
裴忱不放心叫她一人回去,便朝暗处打了个手势,阿秦便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领了他的吩咐,跟着沈稚音的背影先回院中,照顾小夫人去了。
裴忱则穿过正殿的侧门,跟着那长随的身影,往内去了。
待他走得远了,正殿后的真武大帝殿中香客散尽,偏门处却转出一个人来。
他穿一身半旧的竹青色长袍,腰束素带,头上帷笠已经摘下,捏在手里,面上有风尘仆仆的疲倦,眼下一层青灰,身形较从前清减了不少,五官却仍能看出往日的温润清隽,只是怔怔地望着方才的游廊,面上犹有吃惊之色。
竟是裴恒。
世间会有如此巧事。
裴恒是今日清晨才到的白龙观。
他离邺城日久,有意不敢派人回去打探消息,只怕勾起心中惆怅,是以并不知亦有故人在邺城。
那日画舫宴席散尽后,裴恒心中愈发后悔郁卒,时常想起前事,反反复复地思量,还是觉得极不甘心——彼时若是自己开悟明白了,怎会有后来这许多的事?婚约本来就是他的,沈家妹妹也应当是他的妻子,他厌倦婚事,本来就并非是厌弃沈家妹妹怯弱。
他会好好护着她的。
可是如今想这些皆无用处了。
裴恒实在无法释怀此事,因而郁结于心,染出些病气来,缠绵许久不好。与他同行的友人见他接连半月茶饭不思,夜里总是惊醒,便生拉硬拽带他来散心,说白龙观中有一位道长雅擅琴棋,颇能谈玄,与他这样诗书风流的人说得上话。
他起初不肯,后来不知怎的,又应了。
裴恒今日所来,跟着友人从三清殿一路拜到真武大帝殿,他向来不喜烟火香气,熏得头晕脑胀,便托辞透气,先行出了殿门。外头是座极小的花园,几丛幽篁,一池浅水,池边植着三两株白海棠。他站在树下,正仰头去望那一枝开得最盛的花时,便恰恰好听见游廊那头传来人声。
那声音如梦似幻的耳熟,裴恒不由得望去,便心中一绞,僵在原地。
游廊下说话的,正是那个穿着素白衣衫的小娘子。
然而此刻她正被个高大的亲卫揽在怀里,她挣了几下,像是恼极了,红着脸把人推开,急急往另一边走。
那亲卫颀长如玉,面上是张平平无奇的脸,可那身量、那压迫人的气度,裴恒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彼时在裴府冒犯他的那个亲卫。
方才那亲卫环着她,她挣出来时衣襟都乱了。
这人离了裴府,竟如此胆大包天,纠缠他的寡嫂?
裴恒彼时便要转出去追她,友人却在这时从殿中出来叫住他:“三郎!道长忙完了,正等我们过去吃茶。”
裴恒猛得回神,知晓自己在裴府都斗不过那亲卫,自己此刻贸贸然追上去,说不得没了性命,便只得收回脚,心不在焉地应了。
友人见他脸色比方才还差,只当是香火太熏。
裴恒心不在焉地随着友人去见了那位道长。
琴也听了,茶也品了,那道人极健谈,与友人论起《南华经》,两人一来一往,几乎把裴恒忘了。他坐在下首,手里端着半盏冷茶,耳边全是“道法自然”“物我两忘”,然而他半个字也听不进,只是在想着方才所见的一切——沈家妹妹被人那样轻薄,这满观的人却都在谈玄论道,谁也不知道她受了委屈。
裴恒这趟云游,原是想着开解自己一二。
可今日只一眼,他便又跌了回去。
胸口那些不甘与心疼搅作一处,几乎要漫出来。
临告辞时,友人与道长寒暄完,与裴恒一同出去,却不想裴恒忽然开口:“我想在观中住几日。”
友人一怔,想他方才恨不得拔腿就走,此刻竟想住下。不过他不是多心之人,随即笑道:“也好,山中清净,你能待住便是好事。我替你安排,裴家的乡望摆着,不必住得太简陋……白龙潭周遭都是极好的院子,临水风雅,温柔宜居,你随意择一处,都能住得极好。”
裴恒想起方才沈稚音与那亲卫走去的方向,不经意地问起:“白龙潭,可是在正殿西北处?”
那友人便点头,当他喜欢,自要去安排。
“不必。”裴恒却打断他,语气倒很平和,面上甚至带出一点极淡的笑,仿佛只是随意一提,“我出来游历,本就不想再仗着家中名头,兴师动众。劳你用你的名姓,随意替我寻一间普通的院子便好,离白龙潭远些也无妨,我如今病着,临水恐怕风寒。”
友人见他执意,也不多劝,随他心意安排下了。
裴恒跟着观中知客往另一头去,远远望了一眼另一头的白龙潭,憔悴的眸中现出怅惘的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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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一头,裴忱已随着谢昀的长随,到了藏经阁后头一处极不起眼的竹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