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竹屋隐在几株老松之后,门扉半掩,竹帘低垂,十分僻静,谢昀正坐在窗下。
他今日乔装得极朴素,青布直裰,半旧布履,连发髻也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倒像个落拓的士人,手中端着一盏茶,神色却不如往日那般慵懒随性。
他见裴忱进来,搁下茶盏,将一只极小的竹筒从袖中取出推到案上。
竹筒里是一卷极薄的密信,裴忱拆开看了,面色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将密信搁在烛火上烧了。
谢昀望着那信纸在火焰中卷曲成灰,才低声开口:“京中有变。陛下已经三日不曾用药了,太医院的院正被人换了个干净。长公主殿下说,最迟下旬,必有动作,你我需得提前打算才是。”
此事裴忱有所预料,点了头。
“北境呢。”谢昀见他胸有成竹,眉心才微解,便问起他手里的情况。
“北境无恙,尚且可控。”裴忱答。
裴忱既说“尚且”,便是“十分”的意思,长公主那边正值多事之秋,他这儿安稳平定,总算是有一桩好事。谢昀微微放下了心,望向白龙观外的一片清幽翠色。
一片静默里,谢昀却仿佛斟酌着开了口:“北境到底只能牵制那边一半兵马,那老东西精贼,依旧盘踞建康。若按先前的计划,裴大人……入秋之前便需动身了。”
若是从前,谢昀不会有疑裴忱行事不矩。
裴忱虽非纯臣,但与长公主殿下互利而为,又能镇守北境,于长公主殿下成拱卫之势,不会轻易背离。
然而今非昨日。
人生软肋,长公主殿下如此,展钦如此,裴忱亦如此。
有了幼崽的兽尚且不敢随意惊动,更何况是裴忱。
谢昀说话时,心中便有所猜测,果然见裴忱不曾答话,反倒是拿起面前的那盏已凉透的茶,端起来饮了一口。他坐在那里,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姿态,腰背挺得笔直,唯有微微垂下的眼睫在眼窝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昀望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他与裴忱相识这许多年,从来只见他按部就班地走棋,从未见他有过一丝一毫的犹疑。可这一回他却在这白龙观中多留了这样久——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裴兄。”谢昀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小沈妹妹在这观中住得可还惯?”
裴忱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叫谢昀立刻收了声。
“说正事。”他道。
谢昀料虽早在心中料到了会是如此结果,便不问了。
二人谈完,各自分头,谢昀乔装往山下去了,裴忱便披着夜露回了临湖小居。
待裴忱进到院中,廊下只有阿秦在收衣裳,屋中静悄悄的。
裴忱解大氅,边问起小妻子可曾用晚膳,阿秦亦有些苦恼,只答:“夫人一回来便钻进了被子里,谁叫也不肯出来,方才属下端去她最喜欢的白果,也只吃了一口便搁下了。”
裴忱便知道了,妹妹恐怕还在为偏殿里的事羞窘着。
她一心想救人,哪知人家行的是正经夫妻之礼,反应过来后便觉得脸儿大红,不敢见人。
他推门进去,果然瞧见床榻上那团被衾正不安地拱了拱,团成小小一团的沈稚音将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发旋。
“妹妹。”裴忱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拉她的被子。她不依,攥着被角往榻里缩了缩,把脸埋得更深了。裴忱也不急,只是伸出手极有耐心地一遍一遍轻轻拍着她的被团,拍了好一会儿,那团被衾才慢慢松动了些,露出一双还泛着红的眼儿来。
裴忱要说话,被子里的粉红团子先细声细气地截了胡:“白日里的事,不许再说了。”
“好,都依妹妹。”他低下头,语气里带着极淡的笑意,“妹妹可用了晚膳?若不曾用,且陪为夫一同吃一些罢。”
小小的人儿望着他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柔和的脸,终于还是乖乖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裴忱看得心头微软,转身让阿秦将温着的素粥端来,又亲自布了她喜欢的夹心糕点。
沈稚音小声说“不饿”,肚子却不听她的,兀自叫了一声,她脸一红,只好坐起来,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吃罢了,沈稚音又说要去院中走走,消了食,硬是这样捱着,好容易过了平日里推拿的时辰,这才放心地回去沐浴更衣。
沈稚音上了榻,刚钻进被衾里,却不想裴忱依旧如昨日一般,极自然地去取那推拿用的精油,一面说:“妹妹先去榻上趴着,为夫替你推拿。”
沈稚音抱着枕头缩在床尾,心中不由得哀嚎怎么还没躲过。
她前些日子坐秋千、偷下泉水,吃得半饱不饱的,又喝了一肚子琼浆玉露,撑得厉害,没有一日松快的,今日才不想推拿。